漠北。王帐外头,风很大。
九月初三,其其格坐在帐里,守着火塘。火不旺,柴是潮的。帐外有人走动,脚步声很急,像在搬东西。败了,八月二十败了,退了五里,又五里;哥哥被看住了,主战派夺了旗,哥哥的秤翻了。秤翻了,哥哥就不是王了,不,哥哥还是王,只是被看住了,像一匹拴着的马。
帐里没有窗,她数帐帘上的结子,一个,两个,数到十九,停住。十九,又是十九。阿娘说,数到十九就回家。她数了十九年,从四夷馆的窗棂,数到冷宫的墙,数到王帐的帐帘,数到十九停住,再数,又从头。阿娘还没出现。
哥哥说,快了,打完这仗就带她去。仗打完了,败了,哥哥被看住了。她低下头,摸了摸手腕,手腕上空的。红绳送走了,阿娘编的红绳,十九个结,数到十九就回家。她把红绳送去关前了,她数到十九了,她该回家了。家在哪儿?阿娘在哪儿?
她站起来,走到帐口,撩开帐帘。风扑进来,寒的,带着草和土的味道。北边是老营,南边是关。阿娘在哪儿?哥哥说,阿娘在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不能回王庭。一回来就会有人杀她。她躲的不是漠北,是那只手。那只手,她没见过,只听过,听哥哥说,听守关的人说。那只手在关里,在井底,守着一条路;那条路,从宫里通到这道口子。阿娘当年就是从那条路走出来的么?她听过那条路的歌。
很小的时候,阿娘抱着她,唱过一支歌,调子软软的,像草原夜里的风。那支歌,漠北没人唱过,她只在阿娘嘴里听过。后来,她在宫墙外头又听见了,冷宫的娘娘在唱,调子一样,词不一样。她问阿娘的事,娘娘说,你也是抱出宫墙的。抱出宫墙,抱进漠北,阿娘抱着她走的就是那条路。那个娃娃是她。阿娘是汉人,阿娘在漠北,阿娘躲那只手,十九年,阿娘躲了十九年。她数到十九了,她该去找阿娘了。
她放下帐帘,回到火塘边,坐下,捡起一根柴,柴是潮的,放进火里,火嗤地一声冒烟,烟呛眼。她没躲,看着烟往上走,往天上走。阿娘编红绳的时候也是这样么?坐在火塘边,搓绳,打结,一个一个,数到十九。十九,她出生的那年,阿娘数她的岁数,数到十九,就该回家了。
家,是阿娘。
她站起来,去找阿娘,不等哥哥了,哥哥被看住了,翻不了秤了,她自己去。往哪儿找?哥哥每年离帐去看阿娘,去的哪边?她想了想,北边是老营,老营往北有一片碱滩,碱滩边上有一户人家,沙奶奶。阿娘叫的花名。她小的时候,阿娘教她唱歌,说沙奶奶是花名,别靠宫墙。沙奶奶,沙漠里的花;碱滩边上那户人家,她去过。七岁那年,哥哥带她去过,那是个秋天,碱滩白花花的,像下过一场盐。老婆婆在屋外搓绳子,绳子红红的,看见她来了,放下绳子,拉过她的手。她的手糙糙的,暖的。她看她的手心,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汉话:胎里,有人算过账。她听不懂,问哥哥,哥哥没说话,把她抱上马。之后,老婆婆就被赶走了,被哥哥赶走的。哥哥说,她嘴不严,说了不该说的。她说什么了?胎里,有人算过账。算什么账?她的账,还是阿娘的账?她不知道。老婆婆,沙奶奶,她们是一个人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碱滩边上那户人家,她要去看一看,就算老婆婆被赶走了,就算那户人家空了,她也要去看一看,看看那片碱滩。看看那个搓绳子的老婆婆,还在不在。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裹:一把牛骨刀,一块干肉,一根火折子。红绳送走了,手腕上空着,她摸了摸手腕。回家的时候,阿娘会再给她编一根吧。
她走出帐,风扑过来,她裹紧衣裳,摸了摸腰间,牛骨刀在。那把刀是哥哥给的,哥哥说,草原的女儿,身上要有刀。她有刀,她不怕。她怕的另一件事:阿娘一露面,就会有人杀她。那只手的人在等阿娘露面。她去找阿娘,会不会把那只手的人引到阿娘面前?她握紧牛骨刀。引就引,来一个,她挡一个。她是阿娘的女儿,她该替阿娘挡。
十九年,阿娘躲了十九年,她该去接阿娘了。
帐外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她。她是汗王的妹子,也是被看住的汗王的妹子,没有人会拦她,也没有人会送她。她翻身上马,往北,往碱滩,往沙奶奶的家。阿娘,数到十九了,她来找你了。别靠宫墙,她不靠,她往沙漠里走。沙漠里有花,花名沙奶奶,也有她的家。
风很大,她低着头走了。身后王帐的旗在风里响,像在数什么,数到十九,从头再数。她没有回头。前头是碱滩,碱滩边上那户人家,家里有一个老婆婆,会看手相,会唱歌,会编红绳,也许就是她的阿娘,也许不是。不管是不是,她都要去看一看。数到十九了,她该回家了。回家,找阿娘。风里,她的影子往北去,越来越小,像一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