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出院那天是三月三号。赵猛开车去接他。捷达的后座上放了一个坐垫——他妈的旧棉袄改的。棉袄拆了里面的棉花重新絮了一遍,厚了些。赵猛妈说老关刚做完手术,身上不能硌。她把旧棉袄拆了三件才絮出一个够厚的坐垫。线脚不太直,但棉花很实。
老关坐进去的时候手扶着车门框。他出院以后第一次摸车门框上的铁皮,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不是试硬度,是他太久没有摸铁了。修了五十年铁的人住了将近三周的院,手在床单上搁着,摸的全是棉布。现在摸到铁皮了,凉的,硬的,上面有一点锈斑——铁皮的感觉通过指尖传到大脑,他的大脑确认了:这是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回家了。
徐文俊没有去接老关。他那天一大早去了赵明远的办公室。赵明远已经准备了厚厚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文件不是他打印出来的——是他用铅笔手写的摘要,四页。第一页是望川集团的股权结构图,第二页是望川集团主要供应商名单,第三页是望川集团过去五年的并购时间线,第四页是他在省城工商系统里能查到的所有公开资料里提炼出来的异常点。四页纸,每一页的角落都有不同的折痕——折痕的角度和深度说明他不是一次看完的,是分了几次、在不同的时间打开的。第一页的折痕浅,第四页的折痕深。第一页是上个月查到的,第四页是昨晚查到的。
沈望川做了十五年合法生意。一分钱税没有少交。一个章没有少盖。但有一个漏洞,他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赵明远用铅笔点着第三页上的一个公司名字。铅笔没有削,笔尖是一个钝钝的平面,在纸上留下一条灰黑色的粗线。这家公司——省城国兴电子。1997年由省城二轻局下属的电子元件厂改制而来。原来的国企。改制的时候评估价是四百二十万,卖给了一家民营企业。三年后那家民营企业又把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转给了望川集团。评估价四百二十万,转手价三千八百万。
评估低了多少。
大概低了三成。四百二十万的评估价,当时市场上同类工厂的成交价在六百万左右。差的这一百八十万不是因为厂不好,是因为改制的时候评估所选择了成本法而不是市场法。成本法算的是厂房加设备的折旧残值。市场法算的是同类型工厂的交易价格。国企改制的时候用成本法不违法,但当时的政策精神是可以选成本法也可以选市场法。大多数评估所在政府的要求下选了成本法,因为成本法算出来的数字低,卖给民营企业的时候争议小。这个操作在当年不算违规,但在五年后的今天回头看,它构成了国有资产流失的嫌疑。
嫌疑。
只是嫌疑。不一定能立案。但嫌疑就够了,沈望川最怕的不是违法。他的所有操作都不违法。他怕的是这两个字。因为嫌疑一旦被提出,他的干净就有了一个黑洞。黑洞不一定能把他吸进去,但黑洞能让别人不走近他。他是省城商会副会长,他的一切都建立在沈望川是干净的这句话上面。如果有人公开问,沈望川1997年收购的国兴电子,评估价为什么比市场价低了一百八十万?这句话不需要答案就能让他失去商会理事会的至少三票。理事会总共十九个人。三票足够让他在换届的时候从副会长变成理事,从理事变成列席。他输不起这个。
这个信息够不够。
不够。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当年那份评估报告的全文。评估报告上有评估所的名字、评估师的签字、选择的评估方法的理由陈述。如果这份报告里写的是经研究决定采用成本法,我们需要找到为什么用成本法,是政府要求还是评估所自己决定的。如果是政府要求的,沈望川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我只付了评估价。如果是评估所自己决定的,那要看评估所跟他有什么关系。
徐文俊把那四页纸翻了一遍。赵明远的铅笔字写得很小,但每一笔都清晰。他在第二页的边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供应商的名字:恒达电子。恒达电子是沈望川六年前收购的,前身是林永明的恒达电子,林永明出事后恒达被望川以低价收购。收购价不到市场价的五成。这里的资产评估也是沈望川做的。两次。一次是国兴,一次是恒达。两次评估都用了成本法。如果两次都是同一家评估所,
查到了。赵明远把一页复印件推过来。复印件的左上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省城中华资产评估事务所。中华两个字后面有一个括号:改制。原文是中华(改制)。说明这家评估所也经历过改制,从事业单位变成有限责任公司。改制时间:2001年。天眼查上的公开信息显示,中华评估所的改制方案里有一样东西:望川集团是改制后的股东之一。占百分之十五。
沈望川是评估所的股东。赵明远说。他收购的公司,用他参股的评估所来评估价格。评估所选择成本法,压低评估价。然后他用低价收购。然后望川集团的资产就膨胀了。然后他用膨胀后的资产去银行做抵押贷款。贷出来的钱再去收购下一家公司。每一家都是用同一套公式:评估所压低价格→望川低价收购→资产膨胀→抵押贷款→收购下一家。十五年了。国兴是第三家。前面还有两家。可能还有更多。
这够不够。
够了。这不是违法,这是他合法的壳上出现的第一条裂缝。裂缝很细,但裂缝是往一个方向延伸的,从国兴、恒达、中华评估所,三样东西在同一条线上。这条线不是偶然的。这是他做了十五年的公式。公式里的每一个参数都是合法的,但公式本身不是合法的,因为它构成了国有资产流失的嫌疑。嫌疑就是弱点。弱点不一定能打倒他,但一定能让他停下来。
徐文俊把四页纸收好。折了两折。折的弧度跟赵明远自己的折法不一样,他多折了一次。他把纸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一张纸了,海妍给他的十七页档案的摘要,浓缩成了半页纸。半页纸加四页纸。一共四页半。四页半够不够开一扇门。
我明天去省城。 赵明远用了一夜的时间搜齐了中华评估所的公开资料。第二天早上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三页打印纸。第一页是中华评估所2001年的改制批复,红头的,省财政厅发的。第二页是改制后的股东名单:自然股东七人,法人股东两家,其中一家是望川集团,持股百分之十五。第三页是当年参与国兴电子评估的三位评估师的执业信息。其中一位已经退休,住在省城。另外两位跳到了别的评估所。
赵明远给退休的那位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评估师的老伴。她说他三年前中风了,现在说话不太利索,但脑子是清楚的。他在电话里听了赵明远的问题:1997年的国兴电子评估报告,为什么选择成本法。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沉默过后他说了一句赵明远没有料到的话。 不是我们选的成本法。是上面要求我们选的。上面,当时二轻局的副局长。姓沈。事后我才知道,他有个侄子在望川集团做副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