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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眼无声- 第263章 找人-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263章 找人
    省城检察院的新大楼在城南,六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上装了铝合金的防盗网。大厅里有一个值班室,值班室玻璃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制服是藏蓝色的,领口有点磨损,露出白色的线芯子。他看了徐文俊的身份证,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通了以后他把话筒递给徐文俊。

    小徐。周国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以前老了——那种老不是声音哑了,是声音的背景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经过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以后,声音被包了一层看不见的壳。你等一下。

    电梯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上挂了一个法院的出入证。一个是穿白衬衫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案卷袋。卷袋上盖着红印。徐文俊站在这两个人中间。电梯里的日光灯在金属内壁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周国安的办公室在六楼。门上的铭牌换了。以前是反渎职侵权局副局长,现在把字去掉了。三年升了正职。不是因为破了大案——是因为他等了六年的那个芯片案证明了他是对的。对的人不一定升得快,但对的人升上去以后坐得住。

    周国安坐在办公桌后面。办公桌是深褐色的,桌面上堆着十几本案卷。案卷的牛皮纸封面是统一的——深棕色,上面贴着打印的标签。他的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半。不是发根白的那种自然白,是霜降以后均匀的白——每一根都一样。白发在他的头上像一层很薄很软的雪。雪不厚,但覆盖了整个山头。

    你来了。周国安站起来。他比三年前瘦了。肩上的肩章换了一副——比旧的多了几颗星。但他看人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一线侦查员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描你的表情、你的站姿、你手里的东西。

    徐文俊坐在他对面。椅子是硬木的,靠背上有检察院的徽标。他坐下来以后没有靠。背是直的。

    我找到了三样东西。一是沈望川收购的三家公司,三家公司原来的老板都出了问题。中风、移民、破产。二是他参股的评估所用成本法压低了他收购的国企的评估价,价差大约三成。三是他十五年来用同一套公式收购膨胀抵押贷款再收购。

    证据呢。

    有。不是立案的证据。是,徐文俊停了一下,把海妍和赵明远的文件放在周国安的桌上。文件叠了两叠。展开的时候纸张发出很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特别亮。规律的证据。每一件单独都不违法。但三件摆在一起,规律很清楚。

    周国安把文件翻了一遍。翻页的速度很慢,不是看不清,是他每一页都要看两遍。第一遍扫关键信息,第二遍确认关键信息之间的关系。翻完了以后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压在上面。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褐色的,黄豆大小。他不老,才五十出头。但三年检察工作的强度把他催出了一身的老年斑。

    沈望川不归检察院管。他犯的不是刑法,他犯的是商业法和行政法。商业法归市场监管局查,行政法归监察委查。检察院的反渎职侵权局管的是公职人员。沈望川不是公职人员,他只是省城商会的副会长。商会不是政府机构,是民间组织。他对公职人员的行贿,如果有的话,你可以来举报。但你的文件上没有一件是他直接行贿的证据。你的文件上只证明了一件事:他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商人。

    那我要找谁。

    找比他更大的人。周国安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不是办公用品,是私人物品。铁盒子上的油漆掉了三分之一,露出底下灰灰色的铁皮。他从里面翻出一张名片。名片是纸质的,老式的那种,没有过塑。纸质已经有点发黄了。上面的字是深蓝色的印刷体:梁正清。省城商会会长。正清集团董事长。他把名片放在桌上。

    这个人是省城商会的会长,比沈望川大十岁。他从八十年代末就开始做国际贸易,在省城商界扎根了三十多年。沈望川是去年选上的副会长,不是他愿意让沈望川当副会长,是商会理事会的投票结果。他在理事会里有十三票,沈望川有六票。但沈望川的六票非常稳,因为那六票的人要么欠沈望川的钱,要么跟沈望川有长期的供货合同。

    他会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他自己。沈望川拿下了滨海市场以后,下一个目标就是省城商会的会长位置。梁正清心里清楚。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你给他这个机会。周国安把名片推到徐文俊面前。名片很轻,推过去的时候几乎不需要力气。他是商人。商人最会做的事不是打人,是算账。你帮他把沈望川的账算清楚。算清楚了,他会自己出手。不用你教。

    徐文俊拿起名片。名片的边角有一点卷。卷了的那一角有一点湿,不是水,是时间的湿度。它在铁盒子里放了很多年。梁正清的名字用深蓝色的墨水印在白色的卡片纸上。墨水有点褪色了,蓝变成了浅蓝,但字迹清晰。

    我要怎么跟他说。

    实话实说。他已经知道沈望川在滨海的动作了,因为沈望川在省城理事会里从不掩饰他对滨海的兴趣。上个月的理事会上沈望川公开说过一句话:滨海的电子元件市场还是一片荒地。这句话在他说来是一句商业判断,在梁正清听来是一句宣战。你去告诉他,你不是荒地。你是一块已经有了庄稼的地。沈望川不是在开荒,是在放火。火烧不到他的稻草的时候他不管。但省城和滨海只有两百多公里。火借风势,风是从省城往滨海吹的。但火着起来以后,风会把烟往回吹。

    周国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徐文俊会说这句话。他认识徐文俊的父亲,他见过徐建国说话的方式。那是慢的,沉稳的,不留痕迹的。徐文俊说话的方式变了。快了一些。但快的不是舌头,是脑子。

    你比你爸会说话。

    我爸没有机会跟商会会长说一句话。他有这个名片吗。

    没有。你爸用不着跟商会打交道,他做的生意跟你不是一个量级。你是滨海最大的电子元件经销商。你爸是码头边上一个小摊贩。你做到了他没做到的事情。但你没做的,他也做了一样你没做到的事情。他查出了田中一郎。你到现在还没有查出沈望川。

    快了。

    周国安把铁盒子关上了。铁盒子合上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他把手放在盒子上。你爸当年的案子,我签了酒驾坠江的结论。我签的时候就知道结论不对。我等了六年才等到你的芯片。你从2000年等到现在,等了五年,才等到今天手上的这三样东西。调查不是跑得快的人赢。是跑得久的。你爸跑了八年没跑完。你替你爸跑完了。现在你还要替你爸跑第二趟。记住:不要想着一次打倒他。他只是你查过的所有对手里最干净的一个。但他不是没有弱点。他的弱点不是法律上的,是人心上的。一个太干净的人,一旦别人开始怀疑他,他的干净就变成他最大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