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周明出现在码头。他走了很久。从他办公室到码头大概三公里。平时这段距离他开车不过十分钟。今天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不是因为想走——是开车的时候发现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沿着滨海老城区的窄巷一直走到海边。
码头上没人。三月的海风还是凉的。太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边残留着一道很淡很浅的橙色。那道橙色在迅速褪去——不是慢慢褪，是在几秒钟内从橙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灰。海水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变成了铁灰色。浪不大，轻轻拍着码头的水泥墩子。那种拍打的节奏是一成不变的——几千年来一直是这样。
他坐在防波堤上。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滨海，也是坐在这里。那时候赵猛给他递了一瓶啤酒。他没喝——因为他不喝仇人的酒。三年后他坐回同一个位置。石头上有一道裂缝，三年了，裂缝还是那道裂缝。只是裂缝里长出了一小簇野草。草是干枯的——冬天刚过，还没有返青。
徐文俊来了。不是周明打电话叫的。是赵猛看到的。赵猛在仓库关门的时候看到防波堤上有一个人坐着。坐的位置太靠外了，看着像要跳下去的样子。他走近了才看清是周明。他给徐文俊打了电话。
徐文俊走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他把外套脱了，垫在石头上，坐在周明旁边。两个人面朝大海坐着。海水在黑暗里看不见颜色了。只能听到声音，波浪重复地冲刷着码头下面的水泥墩。
周明的手还在抖。三天没睡了。眼睛下面有两块很深的青色。不是黑眼圈的那种青，是皮肤下面的微血管扩张了以后透出来的那种青紫色。三天没睡的人首先不是累，是开始感觉不到累。身体进入了某种应急模式，肾上腺素在勉强维持清醒。但这种清醒是透支的。透支了三天，快耗光了。耗光以后人会崩溃。他现在就在崩溃的边缘。
沈望川比你遇到过的所有对手加起来都危险。陈九是明面上的刀。周长青是暗地里的绳子。田中一郎是远处的人。沈望川不是刀也不是绳子也不是远处的人。他是把你脚下的地一块一块抽走的人。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地板还在。你踩上去也不会塌。但等你需要迈步的时候，你发现踩不下去。因为下一块地板已经被他抽走了。他不让你倒。他只是不让你走。你站在原地。时间过去了。你还在原地。但他已经走到你前面了。
周明的声音是扁的。三天没睡以后声带失去了弹性，发出来的声音像是在没有共鸣的空间里回荡，干瘪，平直。
银行今天打电话来了。两百四十万。十五个工作日。没有沈望川的担保函，这笔钱就没了，不是没了，是被收回去。收回去以后我的公司就没了。我去省城找沈望川。他坐在会所的咖啡厅里，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他说他可以考虑，但要我用码头二号库的一半面积给他做周转仓。
我给。
不是你的仓库。是我的仓库。你的二号库是我租的。但这件事不光是仓库的问题。他可以用这个仓库做任何事，合法的，不合法的，都可以。码头是你起家的地方。二号库对面是你爸当年炒粉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是我母亲的饭馆。你把半间仓库租给了我。我再分一半给他，他等于在你的心脏旁边放了一个保险箱。保险箱的钥匙在你手里。但保险箱是他的。
周明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指上还沾着下午摸过工商执照时留下的灰。执照挂在公司墙上两年了。平时路过只看一眼，确认它还在。今天他把它摘下来摸了一遍。法人的名字是他。注册资本三百万。经营范围：电子元件贸易。那些字是用小四号宋体打印的。工整得像印刷品。但那几行字重得像铁。他花了两年时间让这家公司活下来。现在沈望川只需要观望十五天就能让它死。
我把长青实业给你。周明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熬夜熬红的。眼球上的血丝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虹膜的边缘。红色的血丝在白色的眼球上画了一张细密的地图。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不是那种压抑的平静，是大浪打完了以后退潮时的那种平静。水面平了，但沙滩上全是水冲过的痕迹。不是卖给你。是加入你。我的客户给你。我的进货渠道给你。我的十二个员工，他们有合同，有保险，有工龄，你一起接过去。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沈望川从滨海消失。
你不要你的公司了。
公司是做生意的壳。壳没了可以再找。但沈望川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他给我的第一次机会是一个笼子，我以为我能在笼子里打拳。笼子越来越小。他不需要打碎窗口。他只需要让笼子变小。变小到我的手动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笼子在缩小。
你刚才说了一句你很早就应该说的话。徐文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铜的，磕了一道痕。他把它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面。石头是冰的。铜在冰石上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不是脆的。是闷的，像一块金属落在了一块更大的金属上面。
什么话。
帮我对付他。这句话你从第一次见我就应该说。你没有说。你说你不需要帮我。后来你说你不会帮我打他。今天你来了。不是因为你想通了。是因为你被逼到了墙角。人被逼到墙角才会明白，靠自己不一定错。但靠别人不一定弱。
周明低头看着石头上的打火机。打火机在黑暗里看不清楚颜色。但他知道它是铜的。他也知道它上面有一道磕痕，是七年级仓库砸东西的时候留的。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我爸死之前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问他，你为什么输了。他说了三个字，一个人。我以为他在说自己是一个人。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是，人只有在只剩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输。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大队的兄弟。但他把所有的兄弟都放在了他的计算里。他对每一个兄弟都有回报率的预期。回报率不对的时候他就换人。换来换去换到最后，他的人还在。但人心不在了。
他不是一个人。
对。他不是一个人。周明把打火机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铜壳在黑暗里吸收了他手掌的温度。你身边有老关。有赵猛。有赵明远。有海妍。有你妈。有马六。有老陈，有孙建，有洪辉电子那个会计，他媳妇说如果你涨价了他们晚上加班吃夜宵就只能吃炒粉。老陈给你搬过煤气罐。孙建在码头上帮你卸过货。你妈给码头工人做了一辈子饭。这些人不是你的员工，是你的地。沈望川抽不走的那个地。
你也是。
周明的手指在打火机上停了一下。摸到了那道磕痕。磕痕是凹下去的。在他指腹上画了一道浅浅的线。他把打火机放回石头上。没有还，是放在两个人中间。像放在一张桌子的正中间。
我要你帮我。不是帮我保住公司，是帮我把沈望川从滨海赶出去。用什么方法都可以。我手上还有他在省城的所有内部信息。供应链的。资金的。关联公司的。我背下来了。不需要电脑。不需要纸。周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这里。三年。我和他一起开了上百次会。每一次会议的纪要都抄了我脑子里。他有六个壳公司。三个用来走账，两个用来放贷，一个用来做抵押。银行不知道这些壳的关系，因为每个壳在不同的银行开户。但他开的每张支票我都看过。支票的号码是连号的。同一个本子撕出来的。撕在同一本支票本上。那就是关联。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打火机在石头上没有动。太重了。铜在老石上稳得像一枚棋子。
明天早上你来找我。徐文俊站起来。外套从石头上拿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点沙。沙落回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响。他把外套抖了一下。抖开的布料在夜风里啪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远远的地方拍了一下巴掌，替你决定了什么。我们一起把沈望川在省城的那六个壳公司画在一张纸上。画完了以后我们去找赵明远。然后我们分头。你提供里面的事。我提供外面的事。
然后。
然后我们做一件沈望川没有算到的事。他以为他打的是两个人。他打的是两张嘴。两张嘴。一个敌人。
周明站起来。腿麻了。在防波堤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大腿上的血管被石头边缘压久了，血流不畅。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手往旁边撑了一下，撑在了徐文俊伸过来的手臂上。两个人的手臂在黑暗里交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分开了。
但那一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