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川动手的速度比周明预想的快了不止一周。
第二天下午,长青实业的财务主管打电话给周明。声音很急。那种急不是慌张——是一个做财务做了十几年的人第一次碰到一件解释不通的事情,又必须找到公司法人的那种焦虑。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平时她说话有三个字的间隔——周总,今天的账,做完了。今天她一个字都不间隔。
周总,省城建设银行的王行长刚才打电话来了。公司账上那两笔贷款——总额两百四十万——银行要求补充担保。十五个工作日内,否则视为违约。违约条款里有一条——一旦发生违约,银行有权提前收回全部贷款。我问他要什么补充担保。他说需要望川集团出具一份担保函。没有这份担保函,银行不能续期。
为什么需要望川的担保函。我们的贷款是自己抵押的,仓库里的铜带和线路板库存。
王行长说这是省分行新下来的规定。民营企业贷款超过两百万必须有第三方担保。原来的担保我们用的是库存抵押。这一条在合同里允许银行在出现风险隐患时要求补充担保。风险隐患四个字是合同第三十七条第七款的原文。我问王行长我们的风险隐患是什么,他说不能透露。
周明挂了电话。他坐在长青实业办公室的椅子上。椅子是皮面的,坐了两年有些坐垫的弹簧已经松了。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往下沉了一截。那截不是心理上的,是他的身体真的往下沉了。皮面在椅子骨架上摩擦发出的噗声填充了整个办公室里的安静。
他给银行打了电话。电话转了三个部门。信贷部、风险部、法务部。没有人能告诉他风险隐患具体是什么。但信贷部的一个年轻职员在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周总,我给你一个建议。你不要再打电话问了。你找王行长也没用。这个补充担保的要求不是省分行出的,是省分行上面的人打的招呼。然后电话挂了。忙音在听筒里嘟嘟嘟地响,像心跳快了一倍。
不用查。他知道是沈望川。
不是沈望川的授信被撤了。沈望川没有打电话给银行说不要贷款给周明,他没有说。他只是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比如望川集团与建设银行的年度银企座谈会上,提了一句:长青实业的库存抵押估值可能需要重新核定。我们在滨海有商业合作,我发现他们的铜带库存有一部分是代销品。不是假的,长青实业的铜带确实有一部分是代销品。代销品的所有权不属于长青实业,不能用于抵押。但这部分代销品的占比不到百分之十。银行在这个信息后,选了一个最安全的方式:要求补充担保。
补充担保需要望川集团签字。沈望川不签字。
不签字不是违约。观望两个字在商业合同上不是违约。观望的结果是,十五个工作日内如果不提供担保,银行有权提前收回贷款。收回两百四十万以后长青实业的流动资金归零。归零以后没有钱进货。没有钱进货就交不出货。交不出货就违约。违约以后客户解约。解约以后长青实业就是一个空壳。空壳的价值为零。
整个过程沈望川只需要做一件事:不说,不说,只观望。
周明打给沈望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沈望川说他在开会。背景里有几个人的说话声,有翻纸的声音,有瓷杯放在碟子上的声音。他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
沈总。建设银行要求补充担保。需要望川集团的担保函。
我知道。王行长昨天问过我的意思。我说我得考虑一下,毕竟你的铜带库存确实有一部分是代销品。代销品不是你的资产。不能用别人的东西去抵押借款。
那部分代销品只占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就够了。银行的风控很敏感。一条缝就够。你自己清楚。
你要什么。
你不应该问我要什么。你应该问我能不能帮你。我是投资人,投资人的职责是帮助被投资的公司解决困难。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是库存估值。我把我的仓库分一点货给你,官方的、有报关单的正品货,你的库存就全是实打实的自有货了。银行那边就没话说了。但分货给你,我的仓库要承担出货不稳定的风险。这个风险要你用一样东西来对冲。
什么东西。
你不是在滨海有旧朋友吗。把你们码头的二号库划出一半面积,做望川集团在滨海的周转仓。我只是放货。不做别的。你欠我一个人情。现在,不是徐文俊的人情。是你自己的。
周明握着电话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愤怒,愤怒到极点了以后手会发抖。发抖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控制自己不骂人上面了。他可以骂沈望川。骂了以后感觉可能好一点。但骂了以后长青实业的贷款就彻底没了。两百四十万。两年的心血。十二个员工的工资。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工商执照。执照上那个法人代表的名字,周明。不是周长青。是周明。
我考虑一下。
不急。十五个工作日。够你考虑。但明天的利息不会因为你考虑了就停下来。每一天都有利息。每一天都是成本。你的时间是有限的,不是因为我会催你。是因为时间本身在催你。
电话挂了。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排。橙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办公室里。墙上画了好几道平行的橙色光栅。光栅在周明的手上。他的手指在光栅里摊开。手指上一道纹路都看得清楚。指纹是螺旋形的。从指尖散开,一圈一圈往外扩。他盯着自己手指看了很久。这双手签过三千万的投资协议。接过父亲的围巾。扶过老关修车铺的铁架子。现在这双手被沈望川用一纸银行函件捏住了。不是捏碎了,是捏住了。不松不紧。刚好够他感觉不到疼。但刚好够他动不了。
周明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路灯亮了以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没有开灯。黑暗从窗外灌进来,淹没了他的椅子、办公桌、桌上那份摊开的贷款合同。合同上银行盖章的红印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记得那个章的位置,第三页的右下角,盖在贷款人三个字的旁边。他的公司的公章就盖在借款人旁边。两个章。一个红色,一个蓝色。红色的强,蓝色的弱。弱的那一方是他。
他拿起电话拨了他助理的号码。助理是他从滨海带过来的,一个叫小刘的年轻人,中专毕业,每天骑一辆很旧的自行车来上班。后座绑着一个布兜,兜里装着饭盒。他的饭盒永远是素菜。周明给他加过一次工资,他第二天的饭盒里多了一块红烧肉。周明在电话里有说话。他只是听。听助理告诉他今天最后一笔应收款到账了,十九万八。他挂了电话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加上这十九万八,公司的流动资金刚好够发下一次工资。然后就没有了。所有钱都压在未到期的应收款里。那些应收款有的四十五天,有的六十天。银行不会等这么久。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房间彻底黑了。他的身体在黑暗中消失了轮廓。但他的手还在,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一个形状。方形的。那是工商执照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