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
滨海下了一场大雪。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南方特有的那种细密而持久的雪。雪片很小，小到像面粉，落在地上以后久久不化，一层一层地堆起来。码头的铁皮棚子上积了半寸厚的白。路灯在雪的反光里变成了两个亮度——一个是灯泡本身的橙光，一个是被雪反射以后的光环。两个光圈套在一起。里面的小，外面的大。
徐文俊、赵明远、周明三个人在写字楼的办公室里。办公室没有开顶灯。只开了桌上的一盏台灯。台灯的罩子是塑料的，淡绿色，边缘有一点被灯泡烤化的痕迹——赵明远用了六年没换。电视机是赵猛从仓库搬上来的——一台十四寸的牡丹牌彩电，屏幕上有两道干扰线。一道在屏幕上半部，是水平的。一道在屏幕左下角，是倾斜的。两道干扰线的颜色会随着屏幕内容变化——红底的时候变成暗红，白底的时候变成浅灰。
电视里正在播放中央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一个男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每一个字的间隔都精确得像被尺子量过。他念了一则长消息。最后一段的措辞比前面的都重：
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正式启动。此次专项斗争将重点打击黑恶势力犯罪及其背后的保护伞。各省市自治区已成立专案组。欢迎广大人民群众积极举报。
播音员说完了。画面切到了一间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穿制服的人。每一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个名牌和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是黑色硬壳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志。摄像机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都是严肃的、专注的。有一个人的手在桌面上握成了一个拳头。没有人在看镜头。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徐文俊打了火。
打火机在手里被握了太久，铜壳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拇指拨动火轮的时候，火轮上的齿咬了一下他的指腹，有一点疼。不是割破了，是磨了一下。火苗亮了。橙色的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跳了一下。然后直了。直直地立着。没有晃。窗外刮着北风，雪在玻璃外面簌簌地落。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在赵明远绿萝的长藤上，藤子轻轻摆了一下。火苗感觉到了那股风。它晃了一下。向左倾斜了半寸。然后又正了。又直了。
他的手掌拢着火苗。火苗在他的手掌围成的小空间里安静地烧着。铜壳上的磕痕在火光里被照亮了，那道七年前留下的凹痕，在火光的映衬下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水道。水道里没有水。只有光。
时代真的变了。徐文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几个大字，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那几个字是红底白字的。红是正红，白是正白。不是那种印刷出来的红色，是电视台后期加的字幕颜色。那种红在十四寸的彩电上有一点偏橙，屏幕老旧了，色温不准。但字的形状很正。方方正正的。每一个横的笔画都跟屏幕的边框平行。
赵明远把台灯的光调亮了一点。绿色的灯罩下面透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光照在他的文件上，那份综合材料。封面上综合材料四个字是他用签字笔写的。笔画很平，没有起笔和收笔的顿挫。他一向是这样写字的，不是因为不重视，是因为他觉得字最重要的功能是表达内容，不是表达情绪。但今天他翻开封面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手指在缝线处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这些纸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流水都对了。
周明站在窗口。雪落在玻璃上。一片。两片。三片。他数着。窗外的码头在雪夜里很安静。吊机熄了火。仓库关了门。修车铺的炉子还在烧，烟囱冒着白烟。白烟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雪。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很小的字。写完了以后手指上的热把玻璃上的一小块雾融了。水珠沿着他写的那个字往下淌。淌了大概三厘米就停住了，水珠不够大。挂在玻璃上，在路灯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你写了什么。
赵明远把文件从桌上拿起来。放在电视机旁边。电视里新闻已经结束了。广告开始了，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画面上有一群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音乐是古筝，很慢。他把电视关了。屏幕上的光消失以后，办公室里只剩台灯的光。绿罩子。黄光。三个人。
明天我给周局长打电话。初查已经做完了。证据移交。经侦会立案。立了案以后望川集团的六个壳公司会被冻结。冻结以后银行会追查那九千四百万的流向。流向查清了以后有些钱是要追回来的。有些案子会重新开，国兴的评估。恒达的收购。三宗意外。沈望川用了十五年建的东西，会在十五周内被拆开。
十五周。
够了。扫黑除恶的风正在吹。风从上面往下吹。省城的人躲不了。沈望川最大的错误不是做了这些事，是他以为只要合法地做，就永远不会被查。法律不是他的盾牌。法律是所有人的武器。他用了一辈子法律来打别人。现在别人用法律来打他。他不能喊犯规。因为规则是他自己写的。
徐文俊把打火机合上。火灭了。铜壳上的磕痕在台灯的光里暗了下去。他把打火机放在赵明远的综合材料旁边。铜和纸。旧的。新的。两样东西的重量不一样。但放在桌上的时候，桌面上传过来的震动是一样的轻。
你知道我爸说过的一句话。他说，风是时代的风。不是我们的风。他在1995年说的这句话。他说风大。但风是有方向的。顺风的人走得快。逆风的人走得远。他走了一辈子逆风。走到最后，风把他吹没了。但他走的方向是对的。只是风太大了。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绿萝的藤子又摆了一下。台灯的光在文件封面上晃了一下。综合材料四个字在光影里变了一下颜色，从黑变成了暗蓝，又变回了黑。那不是颜色的变化。是光的折射。
弧28终。
门前那条走了十年的路。雪还在下。脚印在雪地上踩下去以后几分钟就被新的雪盖住了。盖住了就看不出走过。但走过的人知道。脚印不在雪里。在人的记忆里。父亲的脚印。方远征的脚印。老关的脚印。周明他爸的脚印。所有的脚印都在同一条路上。有些脚印是往前走的。有些是停下来等了一下的。有些是走到路口就返回来重走的。但所有的脚印都踩在同一个方向。
徐文俊站在门口。雪落在他肩膀上。不冷。他把手伸出口袋。雪片落在他掌心。融了。水珠沿着手掌上的纹路散开，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地图上没有地名。但每一条路他都知道通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