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是在正月初八进驻滨海的。
正月初八,滨海还在过年。街上的鞭炮屑被扫成了堆,红色的纸屑被雪水浸透以后变成了暗紫色,堆在路牙子边上。码头的吊机还在停,正月十五以前不开工是老规矩。修车铺的铁门半拉着,老关在里面擦扳手。
赵猛从外面跑进来。没穿外套,毛衣的领子歪了。专案组。市府门口停了六辆省里牌照的车。黑的。不是滨海的车。
老关把扳手放在桌上。扳手在铁皮桌面上碰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他没有说话。手在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关叔你不问?
问什么。该来的来了。
赵猛愣了。老关说话的方式变了。从前他说该来的后面总跟着一句狠话。但今天他说完该来的来了就停住了。像一个句号。
老关把最粗的那把扳手从桌上拿下来,放进抽屉里。抽屉的滑轨有点涩,拉到最后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手掌推了一下抽屉底,推进去了。你去找俊子。把这个事告诉他。不要打电话。自己跑过去。
赵猛转身就跑。毛衣的领子还是歪的。
专案组的办公室设在市府招待所的三楼。三楼一整个楼层被清空了,原来的客房全部撤掉了床和电视,换成了办公桌、铁皮文件柜、传真机。走廊里贴了一张告示:滨海市扫黑除恶专项工作办公室。
专案组的人穿便衣。但他们的走路姿势出卖了他们——腰是直的,脚步是匀的,看人的时候眼神会停。那一下停住的时间很短,但够了。
专案组组长的名字叫胡正国。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退下来的,五十六岁,头发白了一大半,戴一副银框老花镜。他看文件的方式不是翻——是拆。每一页都拆开了看。
他手下的人管他叫。
正月初十。胡正国在专案组办公室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我们的工作分三条线。胡正国翻开笔记本。笔记本是布面的,蓝色,内页的纸发黄。第一条线:核查滨海市过去十年的涉黑涉恶案件。陈九案。周长青案。周海东案。资料齐全。检察院那边已经移交了全部卷宗。第二条线:倒查保护伞。黑恶势力不可能独立存在。背后一定有保护伞。查保护伞比查黑恶势力难。黑恶势力在外面,保护伞在里面。但越难的事越值得做。第三条线:营商环境。扫黑除恶不是为了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是为了让合法做生意的人能安心做生意。从今天开始,对滨海市所有规模以上民营企业的账目进行抽查。合法的不怕查。怕查的一定有问题。
会议室里坐着的十几个人都在记笔记。有一个人在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散会以后胡正国把门关上。他的副手姓刘,三十九岁。胡正国说了一句话:滨海这个地方不简单。陈九是面上的人。周长青是中间的人。但这两个人背后,还有别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省城。
对。陈九和周长青只是爪子。身子在省城。扫黑除恶是一个机会,把爪子砍了,把身子揪出来。你带两个人,去查一件事:省城有哪些企业跟滨海的九鼎实业和长青实业有过关联交易。不需要查多深。先画一张图。
刘副手点了头。出了门。
徐文俊是在正月初九收到消息的。赵猛跑来的时候他正在写字楼的办公室里看去年十二月的账。马六递过来的账本,手写的,每个数字后面都标了来源。海妍三年前教他的: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要经得起专案组查。
赵猛进门的时候把门推开了。门撞在墙上弹回来。他用手掌按住了门。专案组来了。省里的。六辆车。
徐文俊把账本合上。
知道了。
就三个字?
你要几个字。
赵猛喘了一会儿。把门拉上。然后看着徐文俊。
俊哥你真的不怕?
怕什么。
专案组。省里的。六辆车。
他们不是来查我的。
徐文俊把账本推到桌角。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铜的。旧的。磕了一道痕。他在手指间转着打火机。没有打。只是转。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来了才好。
赵猛没听懂。徐文俊把打火机放在账本上。
专案组不是敌人。专案组是东风。扫黑除恶的风从上面往下吹。吹的是陈九留下来的东西。吹的是周长青的网。吹的是他们背后的保护伞。这些东西在滨海埋了十几年。以前没人敢动。现在有人敢了。这阵风是帮我们的。
你回去跟关叔说。让他不要动。让他把修车铺的门开着。专案组要查什么就让他们查。扳手、千斤顶、废轮胎。所有的东西都摆出来。东西摆在明面上别人就不觉得你在藏。专案组不笨。他们查的是藏起来的东西。不藏就不会被查。
赵猛点了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俊哥。关叔最近不太对。
怎么不对。
说话说一半就停了。以前不会。
徐文俊的手指在打火机上停住了。赵猛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不常见到的东西——不是怕,是比自己挨打还根本的恐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码头。铁皮棚子上落了雪。正月的阳光化成了一半。
我会去看看他。
赵猛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徐文俊站在窗前没有动。他看着码头对面的修车铺。烟囱没有冒烟。正月里修车铺不上班。但炉子一般是生的,老关每天都去。今天烟囱没有冒烟。不是坏了。是没有生。
专案组在一个月之内查了陈九、周长青、周海东三条线。陈九什么都不说,不是讲义气,是知道说了处境会更坏。周长青的死缓已经生效。专案组去监狱提审了他。他瘦了,但眼神没变,还是不眨。专案组问他省城的关系网,他笑了,一个字都没说。周海东已经破产收编了,在新区开了家小型装修公司,只有三个人,自己上工地。专案组的人去看了就走了——周海东已经不存在了。
二月中旬。胡正国对刘副手说:陈九和周长青的东西清了七七八八了。但真正的鱼不在他们身上。在省城。望川集团。六个壳公司。四笔异常资金流。消化完了就该收网了。
刘副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海妍交上来的,文俊贸易三年账册。封面上盖了蓝色的已核验章。
胡公。这家公司你要不要先看看。三年了。一笔错账都没有。
胡正国翻开账本。翻了几页,停了。每页右下角有一个铅笔写的小字。他凑近了看。这写的什么。
海。这个丫头每核对完一页就签一个字。怕账本有人改。三百多页,签了三百多次。
胡正国合上账本,摘下眼镜。你打电话给这家公司。请他们提供所有原始凭证。
他们会给吗。
会给。做账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不会怕查。
三天以后。赵明远抱着两个纸箱进了专案组办公室。三年的全部原始凭证,发票、合同、银行回单、出入库单据。每一份都按类别用不同颜色的回形针夹好。右上角用铅笔写了编号。
刘副手把纸箱搬进会计室。专案组会计师姓林,四十八岁,在省厅做了二十五年财务审计。
林会计从收入开始查。发票、合同、交货单、银行回单,日期精确到天。进项税对得上。再查成本、费用。运输费油票每张都有车牌号,固定的一辆白色面包车。
查了一天半。林会计对刘副手说:这家公司的账比国企还规范。滨海市所有私企里,头一份。
刘副手把这句话写进了工作简报。胡正国看了简报以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文俊贸易,可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