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没有离开过医院。
从老关最后一次睁开眼睛到眼睛闭上,从呼吸机上的波形变成直线到护士拔掉管子,他一直站在观察室门口,站了整整十七个小时。
护士推着推车进来,轮子在走廊地砖上碾出均匀的闷声。推车上放着白布,叠成方块,边缘整齐。护士看了徐文俊一眼。徐文俊没有看她。他在看老关的脸。
老关的眼睛闭上了。是护士帮他合上的。眼睑合上以后,他脸上的皱纹松弛了下来——生前人的肌肉一直在往里收,眉间的纹、眼角的纹、嘴边的纹,所有的纹路都在往眉心聚。现在锁松了。纹路还在,但方向变了。像一张被人攥了很久的纸,手松开了,纸没有弹回去,只是摊开了。
徐文俊伸出手,把老关额头上散下来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指腹触到了老关的额头。皮肤是凉的。凉到了让他想起十二年前,父亲的脸也是凉的。那时候他只有七岁,摸了一下就不敢再摸了。今天他又摸到了凉。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他把手放在老关的额头上停了大概十秒。十秒里他把老关教过他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
怎么拧生锈的螺丝。先用煤油泡一个晚上,第二天再拧,不可以硬来。扳手对准六角,先往紧的方向拧四分之一圈,再往松的方向拧,锈层碾碎了螺丝就会松。老关教他的时候是一个冬天,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老关不让他带手套,说带着手套学不会,以后没手套的时候怎么办。他记住了。后来他在码头上拆报废设备,拆了几千颗螺丝,每一颗都用老关教的方法,没有拧断过一颗。
怎么认人。看一个人的手比看脸准。手不会骗人。指甲里干不干净不重要,重要的是虎口和食指第二节的茧。老手和新手的茧位置不一样。做重活的茧在虎口和掌根,做精细活的在食指第一节。做电子元件的人手指尖的皮肤是粗的但不长茧,是被小东西重复摩擦以后变粗了。这是他自己发现的,但他发现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关说过的那句话:看手比看脸准。
怎么等。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在做的间隙里留一个口子,听着外面的动静。老关等过很多东西。等父亲回来。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电话和一条不会收尾的消息。等徐文俊长大。最后等到了——他等到了他养大的这个孩子不需要他了。然后他就不等了。
徐文俊把手从老关的额头上收回来,站起来。膝盖在床沿上轻轻碰了一声,跟老关醒的时候那一声一模一样。他走到门口。赵猛看着他。赵猛的眼睛是干的,不是没有眼泪,是眼泪在流出来之前被一种更大的东西压住了。那种东西叫别在关叔面前哭。他从凌晨五点撞开门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不是硬撑。是关叔说过一句话:哭有什么用。眼泪能拧螺丝吗。十年前说的。赵猛记住了。今天他用上了。
进去吧。
赵猛走进观察室。老关的脸上盖着白布。白布从下巴盖到额头,布的边缘压在枕头下面。白布上有几道整齐的折痕,是出厂时就叠好的。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老关一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干净的白布。修车铺的抹布都是油污浸透了的,黑的、灰的,洗了多少遍也洗不干净。没有一张是白的。
他把手伸到白布下面,摸到了老关的手指。手指已经僵了。他握着那根僵硬的中指。这根手指是关叔身体上最有力量的一根。以前在修车铺,他两只手都掰不动。现在他一握就握住了。
然后他蹲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他跪在地上,手还握着老关的手指。他的肩膀开始抖,是身体在极度绷紧一天一夜以后突然松弛下来的生理反应。抖了一会儿,停了一下,然后又抖。
马六推开门的时候赵猛还在地上。马六愣了。在他的印象里赵猛是一个打不趴的人,码头上搬货被铁板压了脚趾甲都掉了也没哭的人。现在他跪在地上。马六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左手扶着门框,右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四个包子,肉馅的,热的。他在公交车上一直把它们捂在怀里。但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他关上了门,把塑料袋放在窗台上。旁边是昨天的两个白煮蛋,还在。蛋壳上落了一层灰。
海妍是在护士盖白布的时候到的。她从省城连夜回来以后就一直留在滨海。她在走廊的排椅上断断续续地睡着,每一次醒过来都是因为听到观察室里的动静,但每一次都不是她期待的动静。护士盖上白布的时候她从排椅上坐起来,走到观察室门口,没有进去。她看到徐文俊把手放在老关的额头上。那个姿势让她想起了父亲方远征的告别——那一次她没有能去。这一次她在了。但她知道有些时候有些人需要一个人站在里面。她是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不是离得远。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在哪里。
赵明远没有进病房。他站在走廊的尽头。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樟树在早春的风里发抖。他摘了眼镜,用手帕擦镜片。擦了很久。镜片其实不脏。他只是需要一件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的事。不是冷静。是他在不想相信一样东西是真的之前,大脑主动关掉的空白。
母亲周秀兰坐在走廊的排椅上。她没有看观察室的门。她低着头看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左手无名指的关节有一点变形,当年在食品厂做包子,大冬天和面,手冻了以后没有治,消肿以后指节就歪了快三十年。她认识老关太久了,从她丈夫第一次把老关带回家吃饭到现在。老关第一次进她家的时候端了一锅红烧肉。锅是搪瓷的,红底白花。锅底已经烧黑了。老关说:嫂子,没别的能带。就带了锅肉。那时候她的儿子还不会走路。老关把红烧肉放在桌上,搪瓷锅在桌上压出了一个圆印。圆印的边缘有一点烫出来的焦色。后来桌子换了两次,她一直记得那个圆印。她没有哭。她知道她迟早要哭,但不是现在。关哥还没走远。她得让他安静地走。
白布盖在观察室的床上。走廊里的灯一整夜没有关,从凌晨亮到天亮。窗外的海是灰的,跟天亮之前的天空一个颜色。海鸟在灰蒙蒙的水面上盘旋,一圈,又一圈。天快要全亮了。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柴油和铁锈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