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没有追悼会。
没有单位。没有组织。没有退休金。他的履历只有三行:船厂勤务两年,码头搬运三年,修车铺三十七年。加起来六十二年。六十二年没有一天迟到,没有一天请假。病了带着药在修车铺吃,吃完了继续拧扳手。就是那个坐在铁皮棚子底下、双手永远沾着机油的人。
来送他的人不多。
墓地是赵明远办的。他跑了三天。民政、规划、园林,三个部门的章都盖了。他站在办事大厅的窗口外面,把材料一份一份排在柜台上。窗口的人说你是他什么人。赵明远停了一下。他不是亲戚,不是徒弟,不是同事。但他想了一下以后说了一句话:家人。
墓地选在老港区北面的山上。山不高,从山上能看到海。海面是灰的,早春的海没有颜色。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味和冷意。墓穴不大。墓碑是一块青石,青石上没有刻名字。赵明远请人刻了,但字还没有刻上去。他在等徐文俊告诉他。
送葬的人从医院出发。没有灵车。赵猛找了一辆货车,车斗里铺了一层旧棉被。棉被是修车铺的,盖过千斤顶和轮胎,上面压出了一圈一圈的黑印。老关被裹在一块干净的白布里——赵猛让媳妇连夜缝的,边角缝了一圈平针,针脚不齐,但干净。他把老关放在车斗里,自己坐在旁边,手放在老关的胸口上。车开的时候风吹过来,他把棉被往上拉了一下,盖到老关的下巴。像老关活着的时候他帮他盖被子一样。老关以前在修车铺午睡,赵猛给他盖过无数次的旧军大衣。今天他盖的不是军大衣,是白布。但他觉得关叔能感觉到。
徐文俊没有坐车。他走路。从医院走到山上的墓地,路程六里,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海妍想陪他走,他摇了摇头。他需要一个人走这一段路。他走在老港区的旧街上,街边的房子拆了一半,红砖墙的断面露在外面。他走过修车铺。修车铺的铁门关着,烟囱没有冒烟。门口停着那辆白色旧面包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有人用手指写了两个字——。写这两个字的人是码头上的老货主。他每天早上给老关带一杯豆浆。今天他带了豆浆来。修车铺关了。他把豆浆放在铁门外面。豆浆从热放到凉,水面凝了一层皮。
他走过码头。码头正在翻新,铁皮棚子拆了一半,剩下的钢架还支着。老关的吊机已经不在了,但那片地还在——老关第一次教他打黄油的地方。那年徐文俊十一岁。老关把黄油枪递给他。对准油嘴。按到底。按不动就停。硬来会打坏轴承。他按了一次,没到底。老关接过去按了一把:你看,手腕用力不是胳膊。他记住了。后来在码头上给吊机打了几百次黄油,每一次都对准了油嘴,每一次都按到了底,没有打坏过一个轴承。
到了山脚下。水泥台阶,一共七十六级。他一级一级往上走,每走一级心里数一个数字。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山上,青石碑前已经摆了一圈白菊花。赵猛放的,马六放的,赵明远放的,海妍放的。母亲放了一个搪瓷杯,里面倒了半杯茉莉花茶。茶水的温度正在散去。热气从杯口升上来,很细,很慢,像一根极细的白线在半空中断开。
老张头从船上下来了。他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脚有一点跛——在船上站了几十年,膝盖的半月板磨平了。他一跛一跛地走到墓碑前面,把双手背在身后,像每一次站在船头的样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关哥。走了。
四个字。不多。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自己卷的烟,放在搪瓷杯旁边。老关不抽烟。但老张头觉得一个人走的时候旁边应该有烟。火不用点,有烟就够了。
赵明远把石匠请来了。石匠拿着凿子和锤,问徐文俊:碑上刻什么。徐文俊看着青石碑。碑面是光的,干净得像一张没有碰过的纸。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
关海。
石匠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凿子尖。尖头的钢色在上午的阳光里闪了一下。他开始凿。凿子敲在青石上的声音不是脆的,是实的,像把一颗很重的螺丝拧进一道很深的纹路里。每一锤下去,石面上就多一道白色的刻痕,刻痕的边缘有一点崩碎的石粉。石粉飘下来落在碑座上。赵猛用手掌把石粉扫走了。
徐文俊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铜的。旧的。磕了一道痕。他把打火机放在墓碑前面。那个动作很轻。铜底落在青石基座上的声响像一滴水落进海面。沉入石头的纹理间,声音消失了。右手拇指压在砂轮上。他没有立刻打。手指在砂轮上停了一会儿。砂轮的花纹他已经熟透了。横着七道。竖着四道。交叉的地方有一小块磨平了。是他七年来反反复复地磨那一块石头所留下的印记。七年的凹痕抵不上一粒芝麻。但他摸得到。他一直摸得到。
手指往下一擦。火苗出来了。
山上的风很大。风从海面上来,越过山脊,穿过松林,把白菊的花瓣吹得一动一动。但火苗没有灭。火苗晃了一下——往左边偏了大概二十度,然后停住。不是风停了。是火苗自己在风里找到了位置。橙色的光打在他的手指上。手指的关节。指甲。指尖的螺纹。他把火苗移近墓碑。火舌离碑面大概三公分。青石上的两个新刻的字被火光照亮了。关海。两个字。每一个笔画里都有石粉的痕迹。火苗在两个字上面照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打火机合上。火灭了。风还在吹。花还在动。搪瓷杯里的茶水已经完全冷了。
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看着墓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站在他旁边的海妍听清了每一个字。
关叔。还有一步。走完了我回来告诉你。
他转身往山下走。赵猛跟上来。马六跟上来。赵明远跟上来。海妍跟上来。母亲走在最后。她走到墓碑前面,弯下腰,把搪瓷杯的位置调了一下。移到了碑座的正中间。直起身的时候她用手掌在碑面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拍干净。碑面已经很干净了。那是一种习惯。她在家里擦桌子的时候最后也会拍一下。拍完了表示擦完了。她在关海的碑上也拍了这一下。拍完了。她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只有她自己能听到。风把声音带走了。但她的嘴形留在了风里。
关哥。那边见到建国。跟他说。家里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