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銅盆放在床頭，第二只擱在腰間，第三只卡住床尾。
甦半夏往里倒了半盆涼水，又把算盤橫在兩個枕頭中間，最後提起大勺，端端正正插進床頭那只盆。
“你守著。”
大勺沉下半寸︰“你拿老夫當門閂？”
“你會叫。門閂不會。”
燕十三抱著另一床被子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半晌，問︰“算盤也會？”
甦半夏撥了一把算珠，嘩啦一響。
他把被子放到外側，解下斷劍擱在床頭伸手可及處。她佔里邊，鞋尖才踫到床沿，手腕就被牽住，只好回身等他一起坐。
“你睡外面。”她道，“不準越盆。被子也不準搶。”
“你翻身別踢水。”
“我睡覺很老實。”
他屈指敲了敲夾在腰間的盆沿，挪開自己的被角。
屋里安靜下來，能听見兩床被子各自摩擦的細響。
甦半夏躺得筆直，眼楮望著帳頂。燕十三離她一排銅盆，翻身時衣袖擦過盆沿，她立刻側頭。
“拿枕頭。”他給她看了看手里的薄枕。
她轉回去。過了一會兒，她將壓在背下的衣帶抽出來，他也睜開了眼。
大勺在水里晃著︰“你倆誰都別睡，天亮得還快些。”
“閉嘴。”兩人同時道。
二更梆子敲進巷子時，床腳往牆邊挪了半寸。
甦半夏一下撐起身，腕上的線已經收得極緊。燕十三伸手按住床沿，木頭在掌下嘎吱作響，緊接著，靠牆的屏風倒了過來。
他一手托住屏風，甦半夏端起腰間銅盆。水潑上被面，她來不及罵，床尾那只盆已被夾得橫翻， 當滾到地上。
大勺連水帶盆往下一滑，撞中床腳，叫得比更鼓響。
“床下有灰！甦半夏，老夫新補的口——”
算盤被紅線擠到被褥外，算珠滾得亂響。燕十三一手擋屏風，一手護住甦半夏端的水盆，終于將它放到地上。
床不動了。
他們中間只容得下半只枕頭。
甦半夏抱著濕了一角的被子，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水，又抬眼看燕十三。那人肩上也濕了一大片，黑發垂下一縷，水滴順著發梢落到鎖骨旁。
“壓壞床賠不賠？”她問。
“你擺的盆。”
“床自己動的！”
他伸手去拿干布，甦半夏只得跟著挪過去。兩個人肩挨肩坐在床沿，擦了水，又換掉濕透的薄褥。她把銅盆踢到床底，力道比必要的大了一點。
“這回沒越盆。”燕十三道。
甦半夏把被角甩到他手上︰“睡你的！”
重新躺下，三只盆沒了，被子仍各蓋各的。甦半夏把胳膊放在身側，腕上的黑鱗被紅結勒住，硬邊一陣陣磨著皮肉。她忍了會兒，悄悄翻了個面。
那條線跟著擰緊。
燕十三在黑暗里伸過手，掌心墊在她左腕下，輕輕托起。紅結順過來，刺痛松了些。
“這樣？”他問。
甦半夏嗯了一聲。她盯著帳縫里透進的一線月光，過了好一會兒，將那只薄枕抽出來，塞在兩人的腕下。
他的皮膚也紅了。她用被角蓋住，蓋到指根。
燕十三試著將手放平，紅結磨過枕面，留下一道細紅的印。甦半夏抓住他指尖，把那只手翻回來。
“別亂轉。好容易順過來。”
“掌心出了汗。”
她從枕邊摸出干帕，塞進他掌中，順手將自己的指尖抽走。過了一會兒，帕子踫了踫她的手背。
“你也擦擦。”
甦半夏接過來，攥在手里，半晌才揉了兩下。腕子隔著軟枕挨在一起，剛挪開一點，又覺得紅結勒得慌。她索性把枕頭朝他那邊推了推。
“明日誰問，都說床塌了。”
“床還在。”
“銅盆掉了，動靜那麼大，誰信床沒塌？”
燕十三朝床下瞥了一眼。大勺將勺柄往盆沿上一搭，剛要開口，甦半夏便道︰“修補錢還沒給清呢。”
勺柄縮了回去。
燕十三的肩輕輕動了一下。甦半夏伸腳隔著被子踫他︰“你笑什麼？”
“明日要是老陳來修床，我得陪你拆。”
她抿緊嘴，轉向帳里。那只干帕仍攥在掌心，過了好一會兒，才悄悄搭回兩人腕邊。
床底大勺還在低聲埋怨灰多。罵著罵著，聲音漸漸小下去。
甦半夏迷糊了一陣，猛然發覺自己側到了燕十三懷里。她本能地抬頭，鼻尖擦過他的下巴。他也醒著，隔著被子扶住她的背。她重新躺穩，他便收回手。
她退不了多少，只好把額頭往枕邊偏。
“醒著？”
“嗯。”
“不早說。”
“說什麼？”
甦半夏拉高被子，蓋住半邊臉。她想找句話頂回去，腦子里卻亂，竟想起白天那只扣在他頭上的碗，嘴角差點沒壓住。
她閉上眼，屋外風吹了一陣。
過了半晌，她問︰“明晚還要這樣呢？”
“明晚先找那送盒的。”
“我問找不著。”
燕十三側過臉，認真瞧了瞧被他們擠歪的床帳︰“先換張寬的床。賬找百喜行算。”
她望著他，片刻後伸腳蹬平了褥角。
“我要最貴的。”
“記下了。”
甦半夏順著枕頭往下躺，腕子仍放在那只軟枕上。燕十三將燈吹熄。
風聲里忽然混進嗩吶。
紅燭從黑暗中亮起來。她踩在一塊冰冷的青磚上，腳底沒穿鞋，身上卻是白日的圍裙。燕十三站在她旁邊，左手仍托著她的腕，斷劍不在手里。
面前擺著一桌喜席。魚冷了，肉上凝著白油，合巹杯里爬出細細的黑蟲。上首那位新娘獨坐著，蓋頭垂到膝前，旁邊空著一把椅子。
有人隔著門唱︰“新郎入席——”
新娘突然抬頭。
蓋頭遮著臉，她伸手摸到空碗，抓起碗底碎瓷，在桌上急急劃字。瓷尖刮破了指頭，血流在紅桌布上，幾乎分不出顏色。
甦半夏往前走，桌子卻跟著遠。她再走，地面陡然斜了，喜堂變作一口窄長的箱子，頭頂有人扣蓋。
外面傳來男人粗重的喘氣聲。
“換肩，前頭有坑。”
“到了就給錢？我家還等我買米。”
三個人的腳步挨著響。甦半夏透過鏡箱上的縫，看見一張淌汗的臉，另一個人肩頭墊著舊布。走到轉彎處，嗩吶忽然斷了。
前面的腳夫回頭︰“怎麼不吹了？”
黑影從鏡沿壓下來。他那張臉轉到一半，僵住了。後頭的腳步接連亂響，重物砸地，有人喊了半聲“別——”，便再也沒聲息。
鏡子猛地向甦半夏傾過來。
燕十三擋到她前面，她卻一把抓住他的腰帶，將他拽回身旁。
“一塊走！”
兩人退進喜堂。桌前的女人仍在劃字，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刮出的字卻終于能看清了。
不要新郎。
門外唱喜的人拔高嗓子︰“好姻緣，哪容你不要！”
甦半夏抓起那只空碗，狠狠摜到門上。
碎瓷崩響。她一下睜開眼，手還攥著燕十三的衣帶，窗紙已經蒙上青灰。
他坐了起來，額角有汗。
“你也看見了？”她問。
“三個人抬著鏡箱，到了彎處，嗩吶停了。”
甦半夏慢慢松開衣帶。她掌心里一片冷汗，燕十三將被子往她腳上推，彎身從床尾拾起一張薄紙。
昨夜還空著的紅紙，此刻浮出了半張婚契。
左邊是甦半夏，右邊是燕十三。兩個名字之間，那朵並蒂花已經開了三瓣，最後一瓣仍漆黑著。
窗外傳來早點攤揭籠的響動。她聞見熱饅頭的香氣，低頭卻在婚契最下方看見一句細字。
今日日落，補成全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