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崇德连对钱肃的称呼都变成了上使，从此刻起，这是两国之间的国事商谈。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神色间露出几分为难。
“只是，”他接着道，话说得磕磕绊绊，再没有方才那番流利，“上使明鉴，此事……此事干系重大。萨水的京观，立了二十来年，是鄙国……是鄙国上下都看着的东西。平与不平，交与不交，非小使一人做得主的。”
他看着唐俭，语气里带着恳求。
“小使须得把上国的意思，原原本本，禀报我王，由我王与朝中大臣商议定夺，方能答复上国。小使……小使实在不敢自专。还望上使体谅。”
话说完，他脸上的神色，难看至极。
这副模样，倒有几分是真的。
他不是不想应，是这旨意来得太突然，分量又太重。他心里头那点盘算还没理清楚，实在不敢当场应下，只能先推回去，推给国内的高建武。
钱肃看着他这副结结巴巴的样子，脸上却慢慢露出了笑。
他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对这答复并不意外。
“这是自然。”钱肃语气和缓下来，“此事体大，贵使做不得主，须禀报荣留王，本官理会得。”
高崇德见他没有步步紧逼，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钱肃话头一转，又说了下去。
“不过嘛。”他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张圆脸上虽带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还请贵使回去之后，快些禀报，快些决断。最好是这就修书，随最快的驿路，送回平壤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贵使是没在朝堂上看见。”钱肃道，“我朝那些武将，早就听闻萨水京观的事，一个个摩拳擦掌，群情激愤，恨不能立时便点齐兵马，渡海过去。这些日子，在御前请战的，一日多过一日。要不是吾皇心怀仁厚，极力弹压，再三不允——”
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哼，这会儿，怕是大军都到了辽水边了。”
这一番话，说得大胆，说得嚣张，半分情面也没留。
话里话外，是明明白白的威胁：大唐不是打不过，不是不想打，是当今皇帝压着，才肯给你们这一回讲理的机会。识相的，便赶紧平了京观，还了骸骨，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钱肃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却比板着脸更叫人难受。
堂东客位上，高句丽众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高崇德脸上的笑僵了一僵，方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身后那几名随员，一个个面色发白，有的握紧了膝上的手，有的低下头去，再也笑不出来。
那副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时间，堂中气氛绷得紧紧的，方才那点宾主之间的和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便在这片沉默里，高句丽那边，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那人是从副使的位子上站起来的。
“上使。”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硬气。他先朝唐俭、钱肃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笑，神色却还算克制。
“上国使者，方才这番话，下使听着，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钱肃抬眼看他：“贵使请讲。”
“上国替前隋的将士出头，要迎骸骨，要平京观，这份心意，小使佩服。”那人一字一句地道，“只是上国使者，自打进了这堂，言辞便咄咄逼人。前一道旨意，是命令，没有半分商量；后一番话，又是刀兵，又是发兵。”
他抬起眼，看着钱肃。
“恕下使直言。大唐上国素来以礼义自处，以怀柔待远人。如今使者这般逼迫一个恭顺朝贡的小国，似乎……有损大唐上国的气度。”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
“这鸿胪馆里，四方的使臣都在。今日上国如何待我高句丽，明日诸国便都看在眼里。如若传扬出去，诸国人人自危，岂不与大唐离心离德？到那时候，于大唐的名声，于大唐怀柔远人的德业，怕是有损无益。”
他重新一拱手。
“下使斗胆，还请上使三思。”
这一番话，他说得极有分寸，每一句都压着，脸上还带着恭敬，可话里话外的挤兑之意，明明白白——你大唐不是讲礼仪、爱名声么？这般以大欺小，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诸蕃寒心？
这是拿了大唐的“脸面”二字做文章。
说话的这人，正是高句丽的副使。
他也姓高，名承烈，是高句丽朝中的一位近臣。这人在高句丽，官居大使者，原是荣留王高建武身边掌谏议、参与谋议的人物，也曾在辽东军中历练过几年，见过大阵仗。
高建武派他随高崇德入唐，一来是他腹中有学问，通汉话，二来，也是看中他性子直、骨头硬，遇了事，能撑得住。出使外国，有时候这种人最有用，虽然高建武本身胆小怯懦，但毕竟是高句丽的王，该有的坚持，他也希望手下人能坚持一下。
他四十岁上下，生得黑瘦，看着不起眼，骨子里却是个认死理的。
高承烈这一开口，唐俭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钱肃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他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站在堂中的高承烈，方才那点和气，半分不剩。何彦方抬起头，眉头皱着。后头那几名掌客，也都面露不豫。
谁也没料到，这高句丽使团里，竟有人敢当堂顶撞。
文安坐在自己席上，却没动怒。
他先是侧过脸，与主位上的唐俭对视了一眼。
唐俭也恰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一碰，谁都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同样的东西——饶有兴致。
这副使，有点意思。
满座高句丽人，要么装糊涂，要么憋红了脸不敢吭声，唯独这一个，敢站出来，还把话说得这样有章法，软中带硬，拿名声、拿诸国来挤对大唐。这等人，不是莽夫，是个有胆有识的。
文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承烈，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反倒被勾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想看看，这出戏，接下来怎么唱。
高承烈这一番话，大唐这边还没人接，客位上的高崇德，脸色却先变了。
他脸上那点血色，几乎是瞬间褪了个干净，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一片一片，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太清楚这位副使的性子，也太清楚眼下这是什么场合——大唐的鸿胪寺卿、长安令，奉旨上门，满堂的唐官，这是能逞口舌、能争闲气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