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要的是脸面，给了它脸面，它便没有了动兵的由头。高句丽要的是喘息，要的是这几年、十几年的工夫，去休养生息，去修筑城墙，去积蓄力量。
在他看来，平了京观，叫两国的关系，再往好处走一步，对于眼下的高句丽，利是大于弊的。
他甚至觉得，这是桩好事。
可方才听高承烈那一番话，他心里头，又活动了。
高承烈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就这么平白把京观平了，把骸骨还了，半点好处都没落着，确实窝囊。倘若能借着这桩事，从大唐手里，要些东西回来——要些钱帛，要些他们求而不得的技法、典籍——那才是两全其美。
既给了大唐脸面，又给高句丽挣了实在。
高崇德闭着眼，心里头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算。
他面上那副难看的、为难的、震惊的神色，其实，倒有一大半，是装出来的。
他没那么慌。
他只是在等，在看。
他要看着唐俭、文安的神色，看看这两位主事的，究竟有多少诚意，究竟有多少底气。他要让高承烈在前面，把他们想说而不便说的话，都说了，把价钱，先探一探。
他时时刻刻，都在留意着唐俭。
高崇德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要唐俭脸上一不对，话里一硬，他便立刻出言，制止高承烈，把这桩事，往和缓处收。他绝不能为了争一点好处，把大唐真正惹恼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可他看了这半晌，心里头，却越来越没底。
唐俭坐在主位上，神色自若。
除了最开始听高承烈顶撞时，脸上有过一丝变化，这之后，他便极少说话，连神色都平平的，瞧不出喜怒。
高承烈在前面慷慨陈词，他只是听着，偶尔呷一口茶，那副模样，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而那位长安令文安，这位年轻的大唐官员，更是安静得有些不像年轻人。
他年纪轻轻，坐在唐俭侧席，话不多，偶尔与唐俭对视一眼，余下的，便是静静地看着。可越是这样，高崇德越是瞧不透他。
他原以为，这两个主事的，见高句丽有人敢顶撞，总要动怒，总要发作。可偏偏没有。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高崇德心里那点底，反倒没了。
他不知道，这两位究竟是成竹在胸，根本没把高承烈的话放在心上；还是在酝酿着什么，等着后发制人。
他闭着眼，一时，竟摸不准，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堂中沉默，钱肃却笑了。
他端着茶碗，看着站在堂中的高承烈，心里早把这高句丽人的盘算，看透了。
说了这半日，名分、道理、功绩，绕来绕去，最后落到的，还不是“要钱”两个字。
“贵使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钱肃慢悠悠地开口，“既是一桩交易，那不妨把话说开。”
他把茶碗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不知贵使，想要我大唐，出多少钱帛，或者多少好处，来换取这些将士的遗骸？”他看着高承烈，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贵使不妨开个数目，我等听听。”
这话一出，客位上的高崇德，心头便是一喜。
他原以为，大唐一听说要交换，总要动怒，总要再争一争名分。没想到，钱肃竟这么痛快地问起了价钱。
在他看来，这便是有的谈了。
只要大唐肯谈价钱，肯出东西，这桩事，便从“是非”变成了“交易”。而交易，是最容易两全的。
他心里头高兴，脸上却不敢露，反倒堆起一副惶恐的神色，连连摆手。
“上使言重了，言重了。”他做出为难的样子，“小使……小使岂敢同大唐谈什么价钱。这都是……都是下面人的浑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嘴里推得干净，却始终没有看高承烈，那意思，是要让高承烈自己去说。
他这正使，是万不肯亲口开这个价的。
高承烈听见钱肃问价，心里头，也是一松。
他原先还提着心，以为自己那番要交换的话，要惹来一番斥责。如今看来，大唐这边，本就存了出钱赎回骸骨的心思，先前那番强硬，不过是压价的手段。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高崇德。
高崇德低着头，一脸惶恐，嘴里还在“当不得真”地推着。高承烈瞧着，心里头暗暗骂了一声。
堂堂正使，这等时候，反倒缩了，连个价都不敢开，还要他来当这个恶人。
可话已至此，他没有退路。
高承烈定了定神，对着钱肃，拱了拱手。
“上使既问，那下使便斗胆，算一算这笔账。”他道，“算得不妥，上使莫怪。”
钱肃抬手：“贵使请讲。”
“萨水一带的京观，连同辽水、辽东诸城之战殁的，当年我高句丽收殓的前隋将士，”高承烈一字一句，“总数，在三十万上下。”
这数目，他是往大里说的。
到底有多少，高句丽自己也未必清楚。当年收了尸，便垒进京观，没有逐一清点。他报三十万，是要把声势做足。
“这三十万将士，”高承烈接着算，“如今要从萨水、辽东各京观里，一具一具起出来。起出来，要洗骨，要小敛，要裹以棺木，再一车一车，运到辽水边，交与大唐。”
他看着钱肃。
“上使试想，这洗骨、敛裹、棺木、人夫、车运，一具所费，少说三匹绢。”高承烈道，“三十万具，便是九十万匹。”
他顿了顿。
“况且，那京观，是我高句丽阵亡将士的血所寄。一旦平了，要安抚阵亡者的家眷，要修缮沿线的城郭，要在京观原址，另设祭奠。这些，也都要花费。”
他的声音提了提。
“下使斗胆，凑个整，”高承烈道，“大唐赐我高句丽绢一百万匹，另开边地互市，岁赐如常，这三十万骸骨，鄙国便尽数起出，以礼交还。”
他像是怕大唐觉得数目太大，又补了一句。
“若大唐一时拿不出这许多绢，”他道，“也不打紧。以大唐诸般技艺、典籍，或是农具、铁器、耕牛，按价折算，亦是一样。”
这一句话，说得毫不客气。
绢一百万匹，还只是面上的。他真正点到的，是“技艺、典籍”。
堂中，高崇德低着头，听着高承烈一笔一笔地报数，心里怦怦直跳。
这些数目，这些要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是他想要，却不敢说出口的。
他先前只敢在心里盘算，能不能借着这桩事，从大唐手里，讨些技法、典籍回来。没想到，高承烈替他，把话说得这样直白、这样周全。
他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喝了一声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