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安的街上，他带着随员走过，道旁的唐人瞧着他们，那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居高临下，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事，又像在看不开化的乡野之人。
他进商铺买东西，店家的客气，也只是面上的，话里话外，总透着一股“你是蛮夷，不懂我大唐规矩”的意味。
他起初，还当是自己多心。
时日长了，他才明白，这不是多心。
这长安城里，住着四方的使臣，可真正能让大唐高看一眼的，寥寥无几。
吐蕃是一个。吐蕃国势强，在高原，有气疫阻挡，等闲上不去，最近听说要与大唐结亲（上一次被文安阻挠，最近又有了这种心思），大唐的官员，见了吐蕃的使臣，面上还能有几分对等的客气。
可便是这几分，也只是官方上的体面。民间的百姓提起吐蕃，照样是“蛮夷”二字，照样轻视。
至于其余诸国，无论是西域的城国，还是海东的邻邦，在大唐面前，连这几分体面都谈不上，唯有恭恭敬敬，奉大唐为上国，不敢有半分僭越。
这便是大唐。
高崇德起初，是不服气的。
他高句丽，是海东第一等的强国，有山川之险，有坚城之固，有善战之兵，有当年拖垮前隋的泼天大功。他堂堂大国的使者，凭什么到了大唐，便要矮人一头，看人脸色？
他心里那股子海东大国的傲气，一时半刻，压不下去。
可随着他在长安住得久了，看得多了，那点不服气，便一点一点，淡了。
到了后来，淡了的不服气，变成了别的东西——恐惧。
他这才真正明白，大唐，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倘若高句丽是一头威猛的野狼，那大唐，便是一头亘古以来便卧在那里的巨兽。这头巨兽睁开眼，伸个懒腰，便足以叫四方战栗。
两边的差距，不是一城一池的差距，是从骨子里、从根上，处处都差着一大截。
他一件一件地看，看得心惊。
他看大唐的人口。长安城里，坊市相连，人烟稠密，一处市集上的人，比高句丽一座城还多。他听鸿胪寺的官员说，大唐灭了突厥之后，户口猛增，四方的流民，纷纷回乡耕种。
他看大唐的富庶。东西两市，货物堆积如山，南来北往的商旅，络绎不绝。
粮食一斗，便宜的时候不过几文钱（其实大唐的粮价也只是今年贞观四年才平稳下来），太仓里的粟，陈了又陈。寻常的百姓，也能穿得齐整，吃得饱饭。这在辽东苦寒之地，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看大唐的工坊。那种一日能出无数铁器、布帛、器物的作坊，那种精利的兵器，那种坚致的甲胄，还有那些他听都没听过的新鲜物事——雪白的盐，锋利的兵器，烧得极旺的石炭，敲得极快的算盘。他越看，心里越发凉。
他看大唐的兵。灭突厥那一战，几万大军，深入漠北几千里，调度、粮草、斥候、攻坚，环环相扣，最后竟能全功而还。这等用兵的本事，这等国力的支撑，高句丽拍马也赶不上。
他还看大唐的朝堂、制度、文章、礼仪。那是一整套精密的、成熟的、运转自如的东西，上自天子，下至州县，各有各的章法。
他这才明白，当年高句丽能扛住前隋，靠的，大半是前隋自己的问题，是辽东的天时地利，是杨广不肯用将、急于求成。换了一个励精图治、休养生息、厚积薄发的大唐，高句丽那点倚仗，还剩几分？
他不敢再想下去。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动了别样的心思。
明着比不过，那就得另想法子。
他想到了偷。
大唐的强盛，是看得见的。那些技法、典籍、制度，是大唐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高句丽求而不得的东西。倘若能把这些东西，悄悄弄一些回去，学了来，用在高句丽，未必不能慢慢缩小差距。
他找到了倭国的人。
倭国与高句丽，处境相仿，都想从大唐这里，多学些东西。两边一拍即合，暗地里通了声气，一道搜罗。
只是，这些事，他自始至终，没有出过面。
他太清楚这里头的干系。他是高句丽的正使，是在大唐的明面上站着的人，一旦牵扯进去，便是国与国之间的大事。
高崇德只是出钱，只是在背后，把想要的东西，递个话出去。具体的事，他转了十七八个弯，借着商队、借着僧人、借着一些他到今日都不知根底的人，一点一点去办。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可后来，事情还是败露了。
高句丽的人，倭国的人，在长安市井间窃取典籍、窥探技法，到底叫长安县的人，顺藤摸瓜，一网打尽，拿了个正着。
那一阵子，他在客馆里，日夜难安。
他怕。
他怕那些被拿的人，熬不过审讯，把他供出来；他怕长安县、大理寺，顺着那些弯，一层一层，查到他头上。他甚至想过，要不要连夜……可他连逃都不敢逃，逃了，便是坐实了，便是举国之祸。
他只能硬着头皮，等着。
好在，他先前那十七八个弯，终究是起了作用。
被拿的人里，没有一个能直接指到他。那些经手的，有的根本不知他是谁；有的纵有猜测，也拿不出实证。
他后来隐约知道，长安县那位县令，还有大理寺，心里头，未必不清楚背后的人是谁。可这等邦交大事，讲的是证据。没有白纸黑字、没有活口指认，单凭疑心，定不了他这个堂堂正使的罪。
他这才，险之又险地，从这桩刑狱里，脱身出来。
那一回，他惊出的冷汗，湿透了几层衣裳。
经了那事，他便彻底收敛了。他在长安，越发地夹起尾巴做人，见了大唐的官员，腰弯得更低，话说得更软，再也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他原以为，这桩事过去了，他便能安安稳稳，待到归国。
可他没料到，今日，唐俭、文安，又带着满堂的唐官，上门来了。
这一回，是为了萨水的京观。
高崇德闭着眼，心里头，其实是有自己的盘算的。
这桩拆京观、迎骸骨的差事，他乍一听，心里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是个看得清大势的人。
大唐如今势大，高句丽势弱，这是明摆着的。
萨水那几座京观，立在国门边上，是高句丽的荣耀，也是压在两国之间的一块心病。
大唐如今开口要，看着是辱了高句丽的颜面，可若真把京观平了，把骸骨还了，两国这一桩结了二十多年的旧怨，便能就此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