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张得老大，半晌，没合上。
他看看立在堂中、眼角青着的钱肃，又看看那官袍扯破、正按着人的何彦方，只觉得脑子里，转不过弯来。
这还是……那个一进门就笑眯眯、一开口便是“如雷贯耳”的钱肃吗？
这还是那个进门之后，连头都不敢抬、眼睛只敢看脚下三尺地的何彦方吗？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下手利落，一个比一个打得痛快。
文安在心里，反反复复，只剩一个念头。
大唐文武不分家，这话，他从前听人说过，只当是说读书人也会骑马射箭。今日他才算亲眼见着——原来这“不分家”，是连这等专司礼仪、口舌的文官，说翻脸便翻脸，说动手便动手，半点不输给拿刀的。
这等名场面，他穿到大唐这许多年，总算是，开了眼了。
他下意识地，便去看主位上的唐俭。
唐俭却端坐在那里，动都没动。
这等场面，他显然是见得惯了。他不知何时，又端起了那碗茶，看着堂中众人打成一团，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既不惊讶，也不阻拦，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茶碗凑到唇边，惬意地，呷了一口。
他那副模样，仿佛堂里这些滚作一团的人，与他全无干系，他只是在自家院里，看戏喝茶。
那脸皮，连动都没动一下。
文安瞧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头，那点震惊，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古怪。
合着，就他一个人，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堂中，钱肃喘了两口气，先开了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着堂柱、坐在地上的高崇德，又扫过那一地哼哼唧唧的高句丽人，往地上，轻轻啐了一口。
“呸。”
他随即转过身，也顾不上整理，先把吴承范、郑元佑几个，招呼着，各自站定。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还捂着脸上的伤，有的去找滚落在地的幞头、笏板。
待重新聚到一处，钱肃先抬手，把自己歪了的幞头，正了正，又把皱了的官袍，扯了扯。何彦方、五名掌客，也跟着，整理起衣冠。
龚让甚至把那掉在地上的小皮囊，捡了起来，拍了拍灰。
整理完了，一行人，齐齐转身，朝着主位上的唐俭，还有席上的文安，躬身一礼。
“寺卿，文侯。”钱肃神情讪讪的，先行开口，“下官等……方才失礼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义愤填膺，又几分冠冕堂皇的神色。
“非是下官等，好勇斗狠，不顾体面。”钱肃洪声道，“实在是那高句丽的使者，当堂辱我大唐，以刀兵相胁，言辞狂妄，目无上国。下官等，身为大唐的臣子，听着这般话，这胸中的忠义，实在是按捺不住！”
他说得正气凛然。
“为了大唐，下官等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何况……何况是这一场拳脚。”钱肃道，“方才一时激愤，惊扰了寺卿、文侯，失了使臣的体面，下官等，特来请罪。”
他身后众人，也齐声附和。
“请寺卿、文侯治罪。”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明明是堂上打了人，却句句，都是为了大唐。
唐俭端着茶碗，听他们说完，才缓缓放下。
他脸上，仍是那副平淡的模样，既没说重，也没说轻，只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他语气平平，“那高句丽的话，老夫也听见了。尔等一时激愤，情有可原。”
他扫了众人一眼。
“只是，往后再遇上这等事，须知，你们是大唐的官，嘴能讲明白的，不必动手。”唐俭道，“今日这一场，权当是个教训。都……坐下吧。”
“下官等，谢寺卿。”
钱肃一行人，又施了一礼，这才各自起身。
吴承范捡回了幞头，拍了拍，戴回头上；郑元佑、韩仲廉几个，也各自归位。何彦方把那扯破的官袍，掖了掖，坐回席上，脸上，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拘谨的模样，仿佛方才动手的，另是一个人。
文安这时，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看看主位上，端着茶碗、神色如常的唐俭；又看看堂中，重新坐定、一个个衣冠虽然不整、却神色郑重的钱肃等人；再看看堂东，那一地还没爬起来的高句丽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肚子的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最后，只是把身子，重新靠回席上，端起那碗早凉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堂外，秋阳正好，照着这一地的狼藉，和堂中各怀心思的人。
堂中乱过之后，反倒安静得厉害。
好半晌，高句丽的人才一个接一个从地上爬起来。
先是一个年纪最轻的随员，扶着堂柱，哼哼着站直了。他半边脸贴在青砖地上，蹭出一道灰痕，额角鼓起一个包，官帽早不知滚到哪里去了。他伸手去摸，摸到一手黏腻的汗，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个爬起来的是书记。他怀里原本护着笔墨，方才叫人一撞，整个人扑到案上，墨汁泼了半幅衣袖，脸上也沾了几道黑。他爬起来后，先去摸自己的纸笔，摸到半截断笔，脸皱得像放了几日的干枣。
接着，剩下的人也陆续起身。有人捂着胳膊，有人扶着腰，有人盘腿坐得久了，腿麻得站不稳，刚起一半又栽回去。堂上一片呻吟声、抽气声，还有压得极低的骂声。
高承烈叫何彦方、杨思让和苏守信三人按着，跪在地上。他先是挣了两下，没挣开，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
何彦方低头看了他一眼，仍旧是那副拘谨模样，说话也不重。
“贵使，勿再挣了。”他道，“再挣，我等只好再得罪一回。”
高承烈额上青筋鼓起，脸黑得像锅底。他左脸挨了一拳，嘴角破了，血丝顺着下颌往下淌；右臂被反拧到身后，稍微一动，肩窝便一阵酸疼。他听见这话，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动。
吴承范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幞头，拍了拍灰，重新戴正。他方才骑在一个高句丽随员身上拿笏板抽人，笏板这会儿还在手里，板边都沾了些灰。他看了看笏板，又看了看地上的高句丽人，轻咳一声，把笏板收了回去。
“都老实些。”他道。
高崇德是最后一个起来的。
他靠在堂柱边，起先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鼻子又酸又疼，眼泪和鼻血糊了半张脸，三绺长须乱了，官袍前襟也叫茶水浸湿了一大片。他伸手去扶柱子，手指刚碰到木面，便扯到背上的伤，疼得整个人一缩。
他活了四十多年，在高句丽也算有头有脸的宗室，入唐之后又处处学着上国礼仪，自认在长安城里，从来没把仪容弄成这样。
今日，这张脸算是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