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崇德扶着柱子，一点一点站直。刚站直，膝盖便一软，旁边一个随员慌忙来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这个时候，叫人扶着，像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堂中。
碎茶碗散了一地，果品被踩得烂烂的，坐榻歪了两张，矮几翻了一具，茶水流到青砖缝里，混着几片茶叶和几缕血丝。方才还勉强维持的邦交厅堂，这会儿和坊间刚打完群架的酒肆没什么两样。
大唐的人已经重新坐好，虽然一个个衣冠不整，却都坐回了原处，仿佛方才上前打人的，是另一批人。
高崇德看得胸口发堵。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主位上的唐俭，又看了看唐俭身侧的文安。方才他被人撞倒，后背靠着柱子，视线有些发花，没看清文安是什么神色。这会儿看去，文安端着一碗凉茶，神色有些古怪，像是还没从这场面里回过神。
高崇德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底气。
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没见过这阵仗。
可那点底气只冒了一下，便又散了。唐俭坐在那里，脸色太平静了。一个鸿胪卿，看着自己的手下在邦交客馆里把别国使者打了，竟然还能端着茶，这叫高崇德心里发冷。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鼻血，越擦，脸上越花。他也顾不上了，弯腰，对着唐俭和文安行了一礼。
这一礼行得极慢。腰刚弯下去，背上便疼，脸上的伤也跟着抽。他咬着牙，把礼行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悲愤。
“唐鸿胪，文侯。”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这，便是上国接待一国使者的规矩吗？”
堂中没人接话。
高崇德等了一息，胸口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地上的高承烈和一众随员。
“小使等奉我王之命，入长安朝贡，进献方物，敬奉大唐正朔。住在鸿胪馆，吃的是大唐赐的饭，住的是大唐赐的屋，平日一言一行，不敢有半分失礼。”
他越说，声音越高，到后头，鼻子又疼，声音也跟着发闷。
“今日唐鸿胪带着诸位上官前来，小使等恭恭敬敬，开门相迎，赐座奉茶，不敢怠慢。纵是言语上有什么不合，也可坐而论道，可由唐鸿胪责问，可由鸿胪寺移文，可奏明陛下，交有司处置。”
他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堂中。
“可诸位上官一言不合，便当堂动手，把鄙国使臣打成这般模样。唐鸿胪，小使请问，这是什么礼？这是什么法？”
他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似乎把憋了许久的气都吐了出来。
“小使不服。”
他猛地转过身，朝宫城方向拱了拱手。
“小使要面见天可汗。小使要见大唐皇帝陛下，当面问一问陛下，大唐便是如此待藩国使臣的吗？小使要请陛下为鄙国做主。”
这几句话一出，高句丽众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撑着伤痛躬身。
“请唐鸿胪准我等面圣。”
“请陛下明鉴。”
“我等奉王命而来，未曾失礼，岂能受此大辱。”
……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含糊，有的发颤，却都带着怨气。
文安坐在席上，听见“面圣”两个字，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实话，这种场面，他也是头一回见。
在后世，两国外交人员哪怕关起门来骂得再凶，桌面上也得维持体面。掀桌子都算大新闻，更不用说在对方馆舍里把人打成这样。真要被记者拍一张，热搜头条能疯。
可在这里，事就这么发生了。
而且打完之后，大唐一方的这些人还一个个神情坦荡，仿佛占住了天大的理。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大国外交吗，说实话，文安心中还是暗爽的，如此老祖宗，怎能不让人迷恋。
不过文安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官职和差遣摆在那里，今日这场合，唐俭才是主官。他心里飞快地把事情过了一遍，发现自己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高崇德要见李世民，这事可大可小。
真让他面圣，当着皇帝的面哭诉，今日这一场便会闹大。虽说高承烈先以刀兵挑衅，唐方有理，可打人终究是打人，还是在鸿胪馆里打的藩国使臣。朝堂上那些爱讲体面的御史，难保不会借机说话。
不让他面圣，也得有说法。强压下去，高句丽人心里不服，回了国添油加醋一说，也可能生事。
文安心里转了几圈，没转出一个稳妥的结果，暗爽归暗爽，事情还是要解决的，便看向了唐俭。
唐俭还在喝茶。
他手里那只茶碗，方才满堂乱战的时候也没放下。茶汤早凉了，他却像没尝出来，先是低头吹了吹，又呷了一口。杯沿碰到唇边，他眼皮微垂，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
高崇德在堂中说得悲愤，他听着；一众高句丽人跟着请见，他也听着。直到堂中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把茶碗慢慢搁到案上。
瓷底碰着木案，发出很轻的一声。
堂中便静了。
唐俭抬起眼，看了看高崇德，又看了看其余高句丽使者。他的目光不快，从高崇德肿起的鼻梁，扫过高承烈破裂的嘴角，再扫过那些歪着腰、青着眼、捂着胳膊的随员。
他看完，轻轻叹了一口气。
“高正使。”
他的语气不高，甚至有几分和缓。
“陛下日理万机，北边新定，朝中有多少军政大事要处置，尔等也是看见的。今日这一点事，又何必惊动陛下。”
高崇德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唐俭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方才堂上失控，钱肃等人不顾官体，贸然动手，失礼在先。老夫已经责骂过他们，他们也已知罪。”
钱肃立刻起身，对着高崇德拱了拱手。他眼角青了一块，神色却一本正经。
“下官一时激愤，行事鲁莽，让贵使受了惊。”他道，“此事，下官回头自会向寺卿请罪。”
何彦方、吴承范等人也跟着起身，参差不齐地拱手。
高崇德愣住了。
他原以为唐人还要强辩，没想到唐俭开口便认了“失礼”，钱肃还当众赔了话。他准备好的那些质问，一时卡在喉咙里，反倒不好立刻追打。
唐俭又道：“高正使和诸位随员身上有伤，不能耽误。本官这就命人去请医师，先为诸位看伤敷药。若有需要，再请太医署的医官过来。一应医药之费，皆由鸿胪寺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高崇德脸上。
“馆中砸坏的器物，也由鸿胪寺照价赔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