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往外走，月门旁的廊柱阴影里，大伴贞继仍旧站着。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站到路中，只在唐俭一行人走近时，从阴影里退出来，整理衣袖，躬身行礼。
“外臣大伴贞继，见过唐鸿胪，见过文侯。”
他的汉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唐俭脚步未停，只看了他一眼。
文安也看了大伴贞继一眼。
这个人他有印象。犬上三田耜和藤原三郎伏诛之后，倭国使团剩下的人推了大伴贞继出来暂理事务。这人入唐后递过几份申状，文字写得极其恭敬，措辞几乎挑不出错，长安县和大理寺那边都没再抓住新的把柄。
文安不喜欢这种人，尤其还是倭国人。挑不出错，往往意味着把错藏得更深。
可今日不是处理倭国使团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跟着唐俭离开。
大伴贞继一直弯着腰，直到唐人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他先看了一眼高句丽客馆的门，又看了一眼唐俭一行人离去的方向。
那扇门半掩着，门内安静得诡异。唐军走远后，道旁的各国使臣才陆续直起身，却仍不敢久留，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走前还回头望门，目光里有惊疑，有幸灾乐祸，也有藏得很深的莫名意味。
金道元和扶余忠胜几乎同时转身。
两人在道上打了个照面，各自停了一瞬。
“金使。”扶余忠胜先开口。
“扶余使。”金道元回礼。
两人都没有提高句丽馆里的事。
有些话，听见了，也当没听见；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过了今日，自有旁人替他们说。
金道元只道：“秋深了，风凉。”
扶余忠胜点头：“是该添衣。”
两人各说各话，随后各自回馆。
大伴贞继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一牵。
新罗、百济恨高句丽，这在长安城里不是秘密。高句丽今日挨打，这两家嘴上不敢说，心里怕是已经摆了酒。
他又站了片刻，确认唐俭一行人真的走远了，才抬手理了理衣襟。
“正使？”身旁的倭国随员低声问，“我等也回去吗？”
大伴贞继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高句丽馆门。
他原本只是来看风向，没想到看见了一场全武行。事情到了这一步，若不进去看看高崇德此刻的模样，未免有些可惜。
况且，他心里也确有一个念头，要借高句丽人的反应试一试。
“不急。”他道，“随我进去。”
随员怔了一下。
“现在？”
“就是现在。”
大伴贞继抬脚往高句丽客馆走去。
门前的高句丽随员还没来得及收拾，门边站着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伤。见大伴贞继过来，其中一人眉头立刻皱起，伸手拦住。
“大伴正使，我家正使眼下不便见客。”
大伴贞继停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正因不便，才该来探望。”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药膏，托在手里，“这是本使随员从鄙国带来的伤药，对瘀青、挫伤还算有用。听闻贵馆方才出了些乱子，本使不敢说雪中送炭，尽一点海东邻邦的心意罢了。”
那守门随员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大伴贞继也不催，只把药盒托在手里，笑得越发灿烂。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让他进来。”
是高崇德。
大伴贞继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面上却不显，抬脚跨过门槛。
高句丽客馆的院里，比他想的还要乱。
廊下有几个随员靠墙坐着，有人拿冷布巾敷脸，有人抬着胳膊不敢放下。一个书记模样的人蹲在台阶边，手忙脚乱地擦拭文书上的茶渍，擦了几下，纸反而破了，疼得他脸都皱起来。
正堂门大开着。
大伴贞继走到堂前，一眼便看见了堂内的情形。
碎瓷还没收拾，茶水在地上积成几滩。几案歪着，坐榻倒着，果品被踩进了砖缝里。高崇德站在堂中，脸上的鼻血虽已擦净，鼻梁和眼角却已经肿起，官袍前襟皱成一团，三绺长须也少了往日的整齐。
高承烈坐在堂侧，两个随员替他敷冷布巾。他的嘴角破了，左臂垂着，似乎扭得不轻。看见大伴贞继进来，他眼睛一瞪，若不是身上有伤，几乎要立刻起身。
其余高句丽使者也纷纷抬头。
那些目光里有警惕，有羞恼，也有被外人看见狼狈后的怒意。
大伴贞继站在门口，先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像是此刻才知道伤得这样重。紧接着，他垂下眼，快步上前，对着高崇德躬身一礼。
“高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吃惊，一点关切，分寸拿得很稳。
“本使在外面听见动静，心中不安，特来探望。不想贵使竟伤成这样。”
高崇德看着他，脸上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羞恼直往上涌。
这人怎么偏挑这个时候来？
先前犬上三田耜在的时候，便是这样，倭国的人总爱往各处钻，什么风声都想闻，什么便宜都想占。如今犬上三田耜被绞了，换了大伴贞继，还是这个德行。
高崇德此刻一肚子火，正没处发。若来的是新罗或百济使者，他也许还能强撑着笑，把场面应付过去；可来的是倭国人，他心里那点厌恶便更重。
倭国在海东之外，隔海而居，高句丽与它既不是君臣，也不是可靠的盟友。两边先前为了窃取大唐技艺，曾通过气，也合谋过，可合谋里全是算计。事成了，各自抢功；事败了，又互相提防。
前些日子长安县大索，高句丽和倭国都折了人。高崇德原以为大伴贞继也会被卷进去，没想到此人竟能全身而退。看他如今还能衣冠整齐地走到这里，高崇德便知道，这人必定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摘得这样干净，要么是事先知情，要么也如自己这般行事。
无论是哪一种，都叫高崇德不舒服。
他的目光又落在大伴贞继那张脸上。
倭国人好敷粉，大伴贞继也不例外。他脸上敷得很白，方才在廊下站了许久，粉被风吹得有些干，这一作出关切神情，眼角和颊边便堆起一层层褶子，像是年久失修的土墙。
高崇德看得胃里一阵发腻，却也没表现出来。
今日已经吃了唐人的亏，若再对一个主动送药的使者翻脸，传出去，又成了高句丽的不是。
他压了压胸口的火，声音冷冷的。
“大伴正使不请自来，有何见教？”
大伴贞继像是没听出其中讥讽，双手把那盒药膏递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