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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唐苟活- 第989章 时代局限-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989章 时代局限
    唐俭眼里露出一点淡淡的赞许。

    “还有呢?”

    文安沉默片刻。

    “还有,只是感觉。”

    “说。”

    “下官看他,不像死心的人。”文安道,“犬上三田耜和藤原三郎被绞后,倭国使团明面上安静了,可安静得太快。若我是大伴贞继,刚被长安县砍了一刀,要么立刻收手,要么换一条更隐蔽的路。”

    唐俭看着他。

    “你觉得,他会换哪条路?”

    文安摇头。

    “现在还说不准。”

    他没有凭空想一个答案。

    眼下没有证据,大伴贞继也没有做什么。单凭在馆外等了一会儿,便断定对方要借寺观传法,那是后世开了天眼,不是办案。

    “只是此人要盯。”文安道。

    唐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把水盏放到案上,轻轻一响。

    “鸿胪寺会盯着各国使臣,长安县也盯着你该盯的地方。”他道,“但你记住,没有证据,不要轻动。你如今算得上是位高权重,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抓得准,人家说你明察秋毫;抓不准,便有人说你苛待蕃使。”

    文安拱手。

    “下官明白。”

    唐俭嗯了一声。

    他靠在案后,看了文安一会儿,忽然把话头一转。

    “你今日在馆里,话不多。”

    文安一愣。

    “高承烈开口要典籍技艺时,你说了几句;后来钱肃骂人,你便没再开口。”唐俭道,“怎么,觉得他们不配你多说?”

    文安苦笑了一下。

    “下官若说自己是在看唐公安排,唐公信么?”

    “信一半。”唐俭道,“另一半呢?”

    文安迟疑了一下。

    “另一半,是觉得气氛。”

    唐俭没有打断。

    “他们拿三十万将士的骸骨算账,要绢,要典籍,要农具,要铁器。”文安道,“下官听见时,都忍不住想要带兵过去了。”

    唐俭看着他,神色没有变化。

    文安说得不快。

    “后来钱上使打了高崇德那一拳,下官心里其实有一瞬是痛快的。”

    他没有替自己遮掩。

    “可痛快之后,又觉得这事不该只靠打。打完了,骸骨还要迎,墓园还要建,条陈还要写,高句丽那边也未必真服。若只停在这一拳,今日便只是一场热闹。”

    唐俭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很快便没了。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还没叫那一拳打昏头。”

    他指了指案上的文书。

    “所以老夫回来,第一件事不能庆功,要叫他们写条陈。第二件事,是要立刻拟迎骨、安葬、致祭的章程。没有这些,今日那一架,便只是失仪;有了这些,那一架才是朝廷办事的一环。”

    文安点头。

    唐俭却又道:“但有些时候,也不能少了这一拳。”

    文安抬头。

    “朝堂上的公文,讲道理,讲名分,讲得再周全,传到外邦去,也可能被人看成一纸空文。”唐俭道,“今日这一拳,钱肃打得不体面,却能叫馆中那些人记很久。他们以后再想拿大唐的尸骨讨价还价,总要先摸一摸自己的鼻子。”

    文安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唐俭瞥他一眼。

    “想笑便笑,别憋得像何彦方。”

    文安这回是真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厅中的气氛松了些。

    可很快,唐俭的神色又正了。

    “你方才问老夫为何笃定他们不敢。”他道,“老夫再答你最后一句。”

    文安立刻坐正。

    “因为他们怕。”

    唐俭的声音很平。

    “高崇德怕开战,怕担责,怕荣留王把他交出去平息朝怒;高承烈不怕死,却怕高句丽因他一句话失了名分。”

    “人只要有怕的东西,就有谈的余地。”

    “真正可怕的,是那种什么都不怕的人。”

    文安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凛。

    他想起自己在战场和刑狱里见过的一些人。那些人到了最后,连死都不怕,事情便难办。

    好在今日高句丽馆里的人,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唐俭没有再继续。

    他拿起案头一份空白文书,摊开,又把笔架上的笔取下来,却没有蘸墨,只拿在手里。

    “今日之事,后续不会少。”他道,“高句丽的国书来往、迎使的人选、棺木的费用、墓园的地点、沿途州县的接应、朝中的条陈,都要有人办。你这长安令,可是长安县里的眼睛,看清楚些。”

    文安拱手。

    “是。”

    “尤其是鸿胪馆。”唐俭道,“最近各国使臣都在,僧道、商贾、学问生,也都会往这里凑。有些人明着来朝贡,暗里做什么,谁也说不清。”

    文安心头微动。

    厅事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俭放下茶杯,起身道:“你且在此想一想,老夫去看看他们写得怎么样了。”

    文安回到自己的胡凳上坐下,没有急着走。案几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起一点涩意,把刚才那场谈判带来的燥气压下去几分。

    他在心里把唐俭方才说的那些话,重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过完之后,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头的眼睛,真毒。

    高句丽人敢不敢不拆京观,他心里没底;高崇德上表回去之后,荣留王肯不肯认这一笔账,他也没底;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会不会弹劾,他更没底。

    可唐俭有底。

    唐俭不但有底,还把这几件事的底,一条一条摊在他面前,摊得明明白白。

    文安前世读史,读到凌烟阁上那二十四位功臣,隔着一千多年的书页,只觉得那是二十四个名字,是二十四幅模糊的画像,是史书上一段一段干巴巴的赞语。

    他知道房玄龄善谋,杜如晦善断,知道魏徵敢谏,知道李靖用兵如神。至于唐俭,他之前印象其实不深,这个人是跟着李渊、李世民一路打过来的老臣,封过莒国公,死后陪葬昭陵。

    真正站到这个人跟前,文安才明白,史书上那一句“天策府长史”“鸿胪寺卿”,分量不轻。这种分量,不是写出来的,是几十年宦海沉浮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文安低头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影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笑自己。

    前世他是个什么人呢?说好听点,是个古建维修的技术人员,爬上爬下修过几座庙、几座塔;说难听点,就是个闷头干活的技术宅,工地上的事他清楚,可一到酒桌上的推杯换盏、单位里的勾心斗角,他就跟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没两样。

    现在倒好,一朝跌进大唐,他这个“新人”,做了长安县令,又稀里糊涂地卷进了国与国之间的角力。

    他这是赶鸭子上架。

    而唐俭这种人,才是天生就该在这个架上待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