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凉茶一口喝干,搁下了碗。
他坐了片刻,重新站起身,走到唐俭方才坐的那张案几前。案几上,一方旧得发亮的砚台,砚池里墨汁半干。
他看了那砚台两眼,伸手在砚台边上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墨,随即又在裤腿上把墨蹭掉了。
摇摇头,他转身出了厅事。
院里头的秋阳已经偏西,把鸿胪寺衙署的影子拉得老长。鸿胪寺的人看到他,纷纷行礼。文安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意在院中走动。
走动了片刻,又回到了唐俭的厅事。
唐俭已经回来了,正就着一盏热茶啃一块蒸饼,吃得慢条斯理,见文安回来,他抬了抬眼皮。
“想通了吗?”唐俭把蒸饼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手,“坐。”
文安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唐公,下官还是那句话。高句丽人,真会照做?”
“会。”
唐俭答得很快,连想都没想。
“若是他们阳奉阴违呢?”文安追问,“表是递了,话也说得漂亮,可人一回平壤,把这事往旁边一搁,拖个三年五载,或者拆一半留一半,糊弄了事,咱们在长安,还能隔着两千里海路去盯着他不成?”
唐俭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的热气,慢悠悠道:“你能想到这一层,不错。”
他喝了一口茶,才接着说:“可你只想着他敢不敢,没想过他能不能。”
文安一怔。
“你以为,高崇德今日在这张案几后头坐着,是为了跟你我争一时的口舌?”唐俭放下茶碗,伸出一根手指,“他是来探底的。探我大唐的底,探陛下的底。”
“京观那东西,在他高句丽人眼里是块肉,可在如今这个局面上,它是一块烧红了的炭。”
“今年是什么年头?”唐俭看着他,“三月,李靖在定襄生擒了颉利可汗,北突厥亡了。”
文安没有接话。
这是今年最大的事,也是压在所有胡人、所有藩国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颉利是什么人?控弦百万,横亘大漠,是连高祖都要在渭水边上跟他白马为盟的草原之主。”唐俭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如今呢?如今他在长安,住在右卫大将军的府里,吃着大唐的米,跳着胡旋舞。”
“这么一个颉利,都被大唐拿下了。你说,他高句丽荣留王,夜里躺在平壤的王宫里,会不会做噩梦?”
文安沉默了。
“他怕。”唐俭替他把话说完,“他比谁都怕。所以他才遣使入朝。今日这一遭,他们会上表。”
“若是他们递了表,便是当着满朝文武、当着诸国使节的面,把这桩事认了下来。白纸黑字,记在大唐的档册里。”
“往后他若不做,那便是抗表,是欺君,是给了大唐一个现成的由头。”唐俭的嘴角牵起一点,“到了那个时候,大唐的兵船过不过海,就不是他高句丽一家的事了。新罗、百济,等着在他背后捅刀子的人,能从汉江排到浿水。”
“他不敢不做。”
文安听到这里,心里那点没底,才算是落下去几分。
他想了想,又问出第二个问题:“那……御史呢?他们如果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弹劾。还有哪些世家……”
唐俭看着他这副皱眉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你啊。”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再怎么说也是北周皇室的遗脉,你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老夫就更看不懂了。”
唐俭往椅背上一靠,“你祖上宇文泰,是何等人物?当年八柱国的首领,西魏的江山,是他一手扶立起来的。他一生都在跟高欢、跟萧梁、跟这天下的枭雄掰手腕。你身上流着那样的血,怎么在这朝堂上的事上,反倒糊涂?”
文安苦笑了一下。
他没法跟唐俭解释,这具身体里装着的,不是那个在秦岭深处长大的宇文氏遗孤,而是一个一千多年后修房子的普通技工。
他没有那个家世给他的耳濡目染,也没有那份与生俱来的政治嗅觉。
“唐公说笑了。”他只能这么道,“下官……只是心里没底。”
“那老夫今日就给你把底交了。”
唐俭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收了起来。
“御史为什么不弹劾你?”
“第一,你抓的那批人,是脏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倭人、高句丽人,不在鸿胪寺好好待着,却在西市的工坊里鬼鬼祟祟,偷图样、记尺寸、收买匠户。这是偷盗,是人赃并获的偷盗,按《武德律》,人证物证俱在。御史要弹劾你,就得先替这帮异国的小偷说话,你说,哪个御史肯开这个口?”
“第二,平京观、迎骸骨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
唐俭的声音沉了下来。
“前隋征辽,前后三十万将士埋骨他乡,那是关中、山东、河南多少户人家的父兄子弟?这十几年来,关中的父老每逢清明寒食,朝着辽东的方向烧纸哭的,有多少?”
“这件事,你在殿上挑了头,陛下点了头,房相、长孙相公、兵部、鸿胪寺,乃至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反对。”
“你知道这叫什么?”
文安低声道:“……共识。”
“对。”唐俭重重点头,“这是朝堂上的共识,是天下人的共识。”
“御史风闻奏事,弹劾的是臣子的过失。可如今谁要敢为这件事弹劾你,就是跟三十万将士过不去,跟关中、山东那些盼着亲人回家的百姓过不去,跟陛下的旨意过不去。”
“这种弹章递上去,陛下不会罚你,只会把弹章甩在那个御史的脸上。”
“而弹劾的御史,”唐俭淡淡道,“他在士林里、在乡中的名声,也就一并完了。他的好友、他的师长、他的家族,都会以他为耻。从今往后,他在这朝堂上,就再没有立足之地。”
“为了一个高句丽,赔上自己一辈子的前程,你说,这笔账,但凡脑子清楚的人,会不会去做?”
文安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些杂乱的线,被唐俭这一根一根地,慢慢理出了头绪。
“至于那些世家。”唐俭又道,语气松了些,“他们平日里跟你较劲,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利,抢了他们的风头,是党争,是意气。可在这件事上,他们也得闭着嘴。”
“崔琰那帮人,最怕的是什么?他们号称诗礼传家,要是旁人说他们不忠于大唐,说他们心里头还念着别的。迎回前朝将士的骸骨,这是天大的大义名分,是朝野上下人人都要点头的事,他们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
“老夫再教你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