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如今的大唐，如今这朝堂上的争斗，平日里看着凶险，你参我一本，我咬你一口，仿佛不共戴天。可一旦遇上真正的大事，遇上关系到国本、关系到社稷脸面、关系到千万人心的事，这满朝文武，没人敢拖后腿。”
“这就是为什么，历朝历代，党争归党争，可在外敌面前，在大是大非面前，总有一条线，谁都不敢越过。”
“越过那条线的人，就不是臣下之争，是国贼。”
文安静静地听着，虽然有些不以为然，后世明末时的东林党、晋商可没什么家国大义，没有什么底线，不过他还是把这几句话记在了心里。
但他忽然明白了。
他站在事里，看什么都觉得四面是敌、八方有坑；可唐俭站在事外，居高临下地看，一眼就看清了这盘棋的边界在哪里。
这就是差距。
“下官受教了。”他站起身，郑重地朝唐俭行了一礼。
唐俭受了他这一礼，没有拦。
等他直起身，唐俭才又慢悠悠地端起茶碗，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点为老不尊的东西又回来了。
“道理给你讲完了。”他抿了一口茶，皱了皱眉，把茶碗推开，“这鸿胪寺的破茶，老夫是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说回正事。”
文安一愣：“……什么正事？”
“茶。”唐俭瞪了他一眼，“你那‘文侯茶’。”
文安差点没绷住。
闹了半天，这位老鸿胪寺卿给他上了一堂这么深的朝局课，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落到最后，还是落在那两斤茶叶上。
“唐公放心。”他有些哭笑不得，“下官一回府就安排，明日，最迟后日，给您送两罐过去。之前说好的，还能赖了你不成。”
“两罐？”唐俭挑了挑眉。
“……三罐。”
“老夫今日说了这许多，值不值五罐？也就是老夫的家当都准备投到水泥作坊了，不然老夫就问你买了，仨瓜俩枣的，别这么抠抠搜搜的。”
文安：“……”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老头方才在厅事里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有一半是为了国事，另一半，说不定就是为了在这儿等着他的茶叶。
“五罐。”文安认命道，“五罐，成不成。”
“这还差不多。”唐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端起那碗他方才还嫌弃的破茶，又喝了一口，仿佛看在那五罐新茶的份上，连这碗茶也能凑合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看着天色，文安天起身告辞了。
走到院里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值房的窗纸上，映着唐俭就着茶水啃蒸饼的影子，佝偻着，却坐得很稳。
文安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夹道两边的高墙，把最后一线夕阳夹在头顶。秋风从墙头上漫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动他的衣袍。
他骑在马上，慢慢地往皇城外面走。
方才唐俭那一番话，让他心里安稳了许多，可安稳之后，另一种东西，却慢慢地浮了上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大唐能活到今天，靠的是小聪明，是比旁人多了一千多年的见识。
可唐俭今日点醒了他。
这些东西还不够。他可以造出红薯，造出火炕，造出牙刷，造出文侯钳，可以凭着记忆背出几首诗、几样农具、几套规矩。可这些东西，终究是“物”。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能把一样东西造出来，却未必能把这东西放进这盘天下的棋局里，让它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这中间隔着的，是格局，是眼光，是他这辈子——不，是两辈子都欠缺的东西。
文安看着前方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夹道，忽然勒住了马。
郑虎在后面差点撞上来，连忙也勒住：“郎君？”
“没什么。”文安摇摇头。
他坐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自己在心里，把这件事一点一点想透了。
他前世是个什么人？一个小市民，一个每天一头扎进那些榫卯结构的技术宅。
他没有那种“了却君王天下事”的抱负，也没有那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天赋。
那种东西，房玄龄有，杜如晦有，唐俭有，李靖有，李世民有。
他没有。
强行去学，去装，去跟那些浸淫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们在朝堂上掰手腕，他会输得很难看。
可他也不是没有长处。
他的长处，是他这双眼睛看过的东西。
他知道番薯、玉米、马铃薯能活人，知道铁锅、肥皂、水泥、曲辕犁能改变什么，知道瘟病怎么防、伤口怎么包、种子怎么育，知道大海的那边有什么、一千年后的天下是个什么模样。
这是房玄龄、杜如晦、唐俭、李靖，这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东西。
他们的格局，是这一世的格局。
他的格局，是往后一千年的格局。
这不是他比他们聪明，只是他站得比他们靠后，看得比他们远。
那他就该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可以学，懂一点是一点，知道哪里是坑、哪里能走，能护着自己、护着身边的人，就够了。
至于真正的大事——他不去掺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党争，他只做那些实打实的、能落到地里、能落进锅里、能揣进百姓口袋里的事。
多做一件，是一件。
把红薯铺开，把茶铺开，把工坊铺开，把那些能让这个世道好一点点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做出来。
这才是他文安该走的路。
也是他唯一能走好的路。
想通了这一层，文安只觉得胸口那点憋了许久的闷气，随着一口长呼，缓缓地散了出去。
他原本有些发紧的眼神，重新清明了下来。
“走吧。”他夹了一下马腹。
马重新迈开步子，踏出了皇城的城门。
城外，长安全城的屋脊都浸在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里。坊市的方向，升起了一缕一缕的炊烟，空气里飘着谁家做饭的烟火气。
文安骑在马上，看了那片烟火一眼，没有再想朝堂上的事。
他现在只想回府，喝一碗张婶熬的热汤。
几日的工夫，一晃就过去了。
文安每日照旧去县廨当值，处理三事曹报上来的人口清查册子，处理西市、东市的纠纷，充实而平静。
没有弹劾，没有风闻，没有哪个御史在朝堂上忽然出列，指着他文安的鼻子说一句“臣有本奏”。
朝堂上静得很，静得仿佛他在县廨里抓的那十几个人、在鸿胪寺里逼着高句丽人递的那封表，都不过是几块投进深潭里的石头，扑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