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故人？哪有故人是回回盯着人家头顶看的？谁家的故人，专门像在人家的发髻上？
可他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来。
文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能怎么样？难道他能按着文安的脑袋，逼问一句“你老实说，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不能。
胡德禄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那口闷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文侯……言重了。”他的表情有些古怪，转过身，重新提起灯笼往前走，声音闷闷的，“是奴婢多心了。”
文安跟在后头，看着他那个明显有些发僵的背影，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过意不去。
他暗暗发誓，下回，下回一定管住自己这双眼睛。
可他心里头也清楚，这个“下回”，多半是作不得数的。
胡德禄在前面引路，一路上都没有再回头。
只是文安分明看见，他走着走着，又忍不住，悄悄地抬起手，在自己的发髻上摸了一下。
文安：“……”
他识趣地把目光移开，转头去看廊下的灯笼。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道院门，沿着一条点着风灯的抄手游廊，往大安宫的正殿走去。
大安宫的正殿，文安已经来过几次了，路大致都记得。
殿门外候着两个小内侍，见胡德禄领着文安过来，连忙打起了帘子。
胡德禄侧过身，让开半步，恭声道：“文侯请，太上皇在里面。”
文安整了整衣冠，又把方才路上被风吹皱的衣袍抚平了，这才迈步跨过门槛，走进殿里。
殿内点着七八盏铜灯，灯火比外头亮堂，却也亮得有限，反倒把殿角的阴影衬得越发深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炭火、茶香和殿内那种久不通风的沉郁气味，扑面而来。
文安抬眼望去。
李渊坐在窗边的那张矮案后头，身上披着一件石青色的厚锦袍，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正歪在凭几上，听一个年老的内侍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文安身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先是慢悠悠地浮起一点笑意。
“哟。”
他没动，也没起身，只是抱着那只手炉，从上到下打量了文安一眼，拉长了调子。
“是你小子，我们的长安令，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李渊话中的揶揄之色，让旁边的老内侍不由得看了文安几眼。
文安连忙快步上前，在矮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文安，拜见太上皇。”
他俯下身，声音恭谨，自然也听得出李渊的口气。
“太上皇恕罪。臣这一阵，实在是被县廨里那堆公务缠住了，脱身不得。前儿又赶上鸿胪寺那头来了高句丽的使节，臣奉命陪着议事，一直忙到今日，才得了空。”
“一得了空，臣连家都没回，便先往大安宫来了。”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讨饶。
李渊听完，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可那点装出来的不悦，已经散了大半。
“行了，起来吧。”他抬了抬手，身子却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文安在对面的胡凳上坐下，“朕看你是瞧不上朕这大安宫里的闲茶了。”
“臣不敢。”文安笑着起身，依言在胡凳上坐下，把陆青安替他捧着的那个布包接过来，双手放在矮案一角，“臣再忙，也不敢忘太上皇的茶。”
“您瞧，这是臣这几日新弄出来的茶，专门给您送来了。”
他说着，解开布包，取出里头两罐茶，又把那盒蔗糖、那两匹素锦，还有那坛张婶亲手蜜渍的酱菜，一一摆了出来。
“这点茶，是新方子炒的，比上一回的更清雅些。这糖是蔗浆熬的，冲水喝，甜而不腻。”
“至于这坛酱菜……”文安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是臣家里那个厨娘，用今年新收的桂花，蜜渍了些萝卜、姜片，开胃得很。可也是巧了，臣听胡内侍说，太上皇这几日脾胃不大好，用粥的时候，就着这个，能多吃两口。”
李渊原本还端着，等听到这坛酱菜，眼睛却先亮了。
他在这大安宫里，山珍海味、珍馐玉馔，什么没吃过？可越是这些家常的、带着点烟火气的小东西，他反倒越觉得新鲜。
“打开，朕瞧瞧。”他放下手炉，身子往前探了探。
胡德禄连忙上前，替文安把那坛酱菜的泥封启开。
坛子一开，一股混着桂花甜香的清爽酱气，便在殿里漫了开来。
李渊低头嗅了嗅，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味儿……”他满意地点点头，“比尚食局那些人做的，闻着强。”
他抬起头，看了文安一眼，那眼神里头，已经带了点真切的笑意。
“算你小子有心。”
文安连忙谦逊了两句。
他正想着要不要像往常一样，起身替李渊烧水点茶，李渊却摆了摆手，让胡德禄先把东西收下去，自己重新靠回凭几上，目光落在文安脸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朕听人说，你这几日，在长安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文安心里一凛，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讨饶的笑收了起来。
“太上皇说的，是臣清查人口的事？”
“不然呢？”李渊抱着手炉，看着他，“朕虽然待在这大安宫里，不怎么出门，可这长安城里刮的什么风，朕还不至于闻不见。”
“听说，你在长安、万年两县，新设了一个什么‘三事曹’，借着人口清查的由头，要把东西两市、一百零八个坊，挨家挨户捋一遍？”
“还听说，你这一捋，捋出了好些个杂胡？”
“是。”文安没有隐瞒，老老实实应了，“太上皇圣明。”
“说说，怎么个事。”李渊往凭几上一靠，摆出一副听故事的架势，“朕这几日正闷得慌，听听你小子在外头怎么折腾。”
文安略一沉吟，便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挑着能说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先说人口清查的缘由。
“去岁到今年，长安城里流民、客商、遣籍入朝的胡人，一天比一天多。打了颉利，西域、漠北、海东，多少国的使节、商队、学问生，都往长安涌。”
“这是好事。”文安道，“可好事也有好事的麻烦。人一多，坊市的户籍便乱了。坊正手里的册子，跟实际住着的人，对不上号。谁家窝了逃户，谁家藏了逃奴，谁家的商队里混了不该混的人，一本糊涂账。”
“臣便想着，借着这一回人口清查，把这本账，重新理一理。”
“嗯。”李渊听着，点了点头，“这是正经事。一个京畿的首县，连治下住了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都不知道，那是失职。”
“理着理着，臣就理出了别的东西。”
文安的语气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