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三事曹下面，专门设了一档子事，叫底下的不良人，留意那些在坊间、市上盘桓的胡人。”
“结果一查，查出来好些个倭人、高句丽人。”
李渊挑了挑眉：“倭人？高句丽人？”
“正是。”文安道，“这些人，大多是跟着遣籍的使团入的境，名帖上写的，是‘学问生’，说是仰慕大唐的教化，来长安求学的。”
“求学是好事。”文安顿了顿，“可他们干的，却不是求学的勾当。”
“臣查到，有那么几个高句丽的学问生，国子监、太学的门朝哪边开，他们都未必清楚，倒是把臣西市边上的几个工坊，摸了个门儿熟。”
“他们白日里在坊间闲逛，专挑那些打农具的、铸铁的、烧砖瓦的、织锦的、染布的工坊去看。看着看着，就拿炭笔在一块小木板上、在一片帛上，偷偷地记。”
“记什么？”文安冷笑了一声，“记臣那新式曲辕犁的尺寸，记铁锅、铁铲的火候，记砖窑、灰窑怎么垒，记织机怎么织，染缸怎么配。”
“还有那更下作的，拿金子、拿珠玉，去收买工坊里的匠户，想买臣那‘文侯钳’的图样，想请匠人跟他们回高句丽，许以高官厚禄。”
“倭人那边，”文安的语气又冷了几分，“做得更隐蔽。他们不怎么自己动手，而是在东市、西市盘了两处铺子，明着是做买卖，暗地里，把臣这两年弄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集——书、农具、布匹、瓷器、种子，连张家庄那红薯的藤，他们都托人打听。”
李渊听到这里，原本慵懒地抱着手炉的身子，慢慢地坐直了。
他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世事的、看透了人心的冷。
“东西呢？”他问。
“都让臣扣下了。”文安道，“人证物证，一样不落，钉得死死的。那些偷偷记下来的图样、帛书、收买匠户的金子、收买来的器物，臣都封了库房。后来陛下让臣将人和东西都移交大理寺。大理寺按律严惩了那些人。”
“按偷盗？”李渊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冷。
“做得不错。”
文安谦逊了两句，也没露出多得意的神情。
李渊却没再看他，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殿角那盏跳动的铜灯上，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两个国家，朕早就看透了。”
“高句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盘踞辽东，窃据汉家四郡故地，立国几百年，一直是中原的心腹大患。前隋文皇帝、炀皇帝，两朝东征，发兵百万，没能把他拿下，反倒把自己的江山拖垮了。”
“他如今看着是称臣了，遣使入朝了，可他心里，怕的不是我大唐的教化，是我大唐的刀。”
“刀不架在脖子上，他便能恭恭敬敬地喊你一声‘天可汗’；可你一旦让他看见你这边有半分便宜可占，他转头就能咬你一口。”
“派学问生？求学？”李渊嗤笑了一声，“学的是我大唐的诗书礼乐吗？他学的，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事，是我们能让他国富民强、能让他日后挨打的东西。”
“学了去，他便能少走几十年的弯路，便能在辽东，把自己的甲胄、自己的犁锄、自己的城墙，一样一样地变得跟你一样强。”
“等他强了，你再想动他，就难了。”
文安听得心里一动，他没想到李渊也有此见解，忙连连点头：“太上皇圣明，臣也是这么想的。”
技艺，从来不是小事。
在这个世道，一样农具、一样兵器、一样甲胄的法子，就是一个国家的命脉。把这些东西白白送出去，跟把自己的刀，亲手递到敌人手里，没有两样。
“还有那个倭国。”
李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更浓的不屑。
“倭国，孤悬海外，弹丸之地，从前汉、魏的时候，就遣使来朝，那时候叫什么‘邪马台’，一个女王，连个像样的国都都没有，住在海岛上，茹毛饮血。”
“后来他们也学着遣人来，一个岛一个岛地，从百济、从高句丽，学些中原的东西回去。”
“这样的国家，”李渊冷笑，“看着恭顺，年年纳贡，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日出处天子’，是‘君子不死之国’，他也配。”
“他离得远，大海隔着，你一时打不到他，他便有恃无恐。大唐的好东西，他都想要，都想学，都想偷回去，一点一点地，把他那个海岛，喂得肥起来。”
“今日派学问生偷你的书，明日派使节偷你的礼，后日，他就敢琢磨着，怎么在你东边的海上，养出一只咬人的狗来。”
“这两个，”李渊看着文安，一字一顿，“都对大唐居心叵测。一个是门前的狼，一个是墙外的鼠。你今日抓了他们几个学问生，扣了他们几样东西，是小事，可你这份警觉，是大事。”
“朕看，比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空谈仁义的酸儒，强得多。”
文安听得心神一振。
他自认为没小看李渊，也没把李渊当困在大安宫里、靠歌舞和酒宴打发余生的老人。
可这几句话一出口，那股横扫天下、开国立基的帝王气，便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毫无遮拦地透了出来。
这哪里是一个养老的老人，这分明是一头打了一辈子猎、如今只是卧在笼里的老狮。
他闭上眼，都能看清这天下棋局上，每一颗子落在哪里。
“臣记住了。”文安站起身，郑重地朝李渊行了一礼，“太上皇今日的教诲，臣不敢忘。”
“坐下，坐下。”李渊摆摆手，神色又松弛下来，重新变回那个慵懒的老人，“朕就是闲着，跟你唠叨两句。这种事，自有二郎去操心。”
文安依言坐下，正想顺着话头把这件事岔开，殿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环佩声。
那声音是从殿角的一道帘子后头传出来的。
文安有些意外，抬眼望去。
那道帘子被人从里头轻轻掀开，先出来的是一个端着药箱的小药童，紧接着，一个穿着青绿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医官，从后殿走了出来。
文安看清那张脸，愣了一下。
“王医正？”
来人竟是太医署的医正，王岐。
王岐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文安，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快步上前，朝文安拱了拱手。
“文侯。”
文安连忙起身回礼：“王医正，你怎么会在大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