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敕，给宫里的一位贵人请脉。”王岐笑着，没有多解释，只道，“有几日没见文侯了，文侯前番教臣的那个……”
他话没说完，忽然想起这是在太上皇跟前，不便多谈私谊，便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转身朝着李渊，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文安心里有些纳闷。
他与王岐有旧，当初杜如晦病重，文安凭着前世那点输液的法子，与孙思邈探讨了许久，王岐当时就在旁边。后来三人又在玄都观一起探讨过，从那以后，王岐便一直对他执礼甚恭。
王岐是太医署的医正，平日是给宫中、给朝臣看诊的，原本来大安宫也不奇怪，但不是给李渊诊治，却是给什么贵人看诊的，只是给什么贵人请脉？
他心里正疑惑，王岐已经直起身，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朝李渊再行了一礼，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气。
“太上皇，大喜。”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李渊挑了挑眉，抱着手炉，慢悠悠地问：“何喜之有？”
王岐满脸堆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报了出来。
“臣方才给柳宝林请过脉，脉象滑疾流利，如盘走珠，是……”
“是喜脉。”
“柳宝林，有娠了。”
“喜脉”两个字一落地，殿内的铜灯仿佛都跟着跳了一下。
文安站在一旁，先是一愣，险些没反应过来。
柳宝林？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才把这三个字和一个身份对上。
是了，是太上皇的妃嫔。
紧接着，他脑子里那点属于后世的、关于大唐后宫制度的记忆，便条件反射一样地翻了出来。
大唐的后宫，是有一套严整品阶的。
最尊的，自然是皇后。
皇后之下，是夫人，共四位，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正一品。
夫人之下，是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正二品。
九嫔之下，是婕妤，九人，正三品；再往下，是美人，九人，正四品；再往下，是才人，九人，正五品。
才人之下，便是宝林，二十七人，正六品；再往下，是御女，二十七人，正七品；最末一等，是采女，二十七人，正八品。
这位柳宝林，品阶不算高，只是个正六品的宝林。
可品阶再低，那也是太上皇的女人，是李渊的人。
而眼下，这位柳宝林，有了身孕。
文安脑子里“嗡”的一下，第一个反应，是一阵近乎荒诞的震惊。
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矮案后头那位太上皇。
李渊今年，多大了？
他心里头飞快地算了算。
李渊生于北周天和元年，也就是公元五百六十六年。到今年贞观四年，公元六百三十年，整整六十四岁，按虚岁算，都六十五了。
六十五岁。
这个年纪，在后世都已经是含饴弄孙、等着抱重孙子的岁数了，寻常富贵人家的老人，到了这个年纪，早就把精气神养得好好的，连走快两步都要有人搀着。
可眼前这位，居然……
文安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一闪而过，脸上的表情却半点没敢乱。
他毕竟是在这朝堂上、在这两位帝王眼皮子底下，滚了几年的人。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经把那点震惊压得严严实实，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又惊又喜的神色。
他连忙转过身，朝着李渊，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欢喜。
“恭喜太上皇！贺喜太上皇！”
“老来得子，这是天大的喜事，是太上皇福德深厚、身子康泰的祥瑞之兆啊！”
他这一拜，这一句贺，把方才殿内那一瞬间的寂静，彻底打破了。
胡德禄先是反应过来，随即也喜上眉梢，连忙领着殿内伺候的几个内侍，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奴婢们，恭喜太上皇！贺喜太上皇！”
王岐站在一旁，也躬身再拜，满脸与有荣焉。
李渊坐在那张矮案后头。
他起先也怔了一下。
毕竟，连他自己，也只是隐隐有些猜测，刚才李泰在，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看李泰的样子，显然那孙子看出了几分，不过李渊也不在意。
这一怔，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紧接着，这位六十五岁的太上皇，便再也绷不住了。
他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竟变成了一阵开怀的、毫无遮掩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怀里的手炉都险些滑落，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所有的褶子都因为这巨大的喜悦，而挤在了一起，拧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好！”
他一边笑，一边重重地拍了一下矮案，震得案上的茶碗都跳了跳。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朕还当自己这把老骨头，是真的不中用了。”李渊笑得眼角都沁出了一点水光，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没想到，临了临了，老天爷还给朕送这么一份大礼来。”
“胡德禄！”
“奴婢在！”胡德禄连忙膝行上前半步。
“后殿那位，从今日起，一应饮食、起居、药材，都给朕用最好的，挑最妥当的老宫人去伺候，半分也不许怠慢了！”李渊一连串地吩咐，“她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奴婢记下了！”
“还有太医署，”李渊的目光转向王岐，“从今日起，每三日，来大安宫请一次脉，直到……直到孩儿平安落地。”
王岐大喜过望，连忙再拜：“臣，遵旨！”
这可是一份天大的体面。
给太上皇未来的小皇子或小公主保胎，一旦婴孩平安降生，这份功劳，足够他在太医署里，再往上走一大步。
李渊笑得合不拢嘴，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还躬身站着的王岐身上，大手一挥。
“赏！”
“绢五十匹，钱十万！”
王岐脸上的笑，一下子盛得满满的，他撩起衣摆，深深拜了下去，声音都透着喜气。
“臣，谢太上皇恩典！”
他行完了礼，又极有分寸地知道太上皇这会儿正是满心欢喜、想要在后殿那位面前多待一会儿的时候，便不敢多留，捧着药箱，又朝文安笑着拱了拱手，便恭恭敬敬地、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殿内的内侍们，也得了胡德禄的眼色，一个个轻手轻脚地退了大半，只留下两个最得力的在远处候着。
偌大的正殿里，转眼便只剩下了李渊、文安，和那一盏一盏跳动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