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失礼。”文安连忙端起酒碗，掩饰似的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臣是在想，太上皇给小皇子取的这个名字，实在是好。”
“元婴，元婴。”他斟酌着词句，把心里那翻江倒海的感慨，压成一句最妥帖的话，“听着，便带着一股干净、通透的劲儿。”
“是吧。”李渊听了这话，大为受用，又哈哈大笑起来，“朕就知道，你这小子是有学问的，听得懂。”
他举起酒碗，与文安的碗，轻轻一碰。
“为了这个名字，满饮此杯。”
两只酒碗，在灯火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酒过三巡，李渊终于支撑不住，醉意上涌，话也说不囫囵了，被胡德禄和两个内侍，半扶半搀地，送进了后殿。
殿里的舞女、乐工，也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
方才还喧腾得如同白昼的正殿，转眼便空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文安也饮了不少酒，三勒浆的后劲儿涌上来，脑袋有些发沉。
他在胡凳上坐了片刻，等那股酒意稍微压下去，才起身，向胡德禄告辞。
胡德禄一直把他送到宫门口。
天色已晚。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长的吱呀声，最后“咔哒”一声，落了锁。
文安站在宫外的空地上，被秋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人也清醒了过来。
郑虎和陆青安早就候在马车旁，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
“郎君，回府？”陆青安问。
文安没有立刻上车。
他回过头，借着宫门口那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望了一眼那座黑黢黢的、沉沉伏在夜色里的大安宫。
他知道，在那座宫殿的某一处，一位六十五岁的老人，此刻正带着一场酣醉，和一个孩子的名字，沉沉睡去。
而那个孩子，要在几个月之后，才会真正来到这个世上。
文安看了很久，才转回头。
他弯腰，登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辘辘地驶动起来，载着他，往永兴坊的方向去。
车厢里很暗，他靠着车壁，掀着窗帘的一角，看外头。
长安城已经睡熟了。一百零八个坊，尽数笼罩在夜色里，只有坊墙根下、市楼上，零星地亮着几点灯火。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一声一声，悠长地传过来。
他忽然想起了家里。
想起了崔佳。此刻也怀着身孕，约莫比大安宫里那位柳宝林，还要再早几个月。
再过几个月，他也要当爹了。
他的孩子，会和那位注定要被叫作“李元婴”的小皇子，在差不多的时节里，一前一后地，来到这个世上。
一个是凡夫俗子的儿子，一个是天潢贵胄的皇叔。
他们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了天差地别。
文安想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放下窗帘，将那满城的夜色，隔在了车外。
马车在安静的坊街上，不疾不徐地走着。
走了一段，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朝车外吩咐了一声。
“青安。”
“诶，郎君。”
“明日一早，”文安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却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去茶房，给我挑五罐最好的新茶，送到鸿胪寺，交给唐公。”
“……别忘咯。”
车外的陆青安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晓得了，郎君。”
马车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文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被那阵轻微的颠簸，慢慢地，晃进了睡意里。
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咯噔声，一下一下，晃得人骨头都发酥。
文安被一阵穿堂的秋风吹醒。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凉丝丝的风灌进来，带着坊巷里夜露和槐树叶子的味道，他打了个寒噤，睁开眼，车窗外已经是黑透了的夜色，只有坊墙根下挂着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顺着车帘的缝隙晃进来，在车壁上投下一道一道晃荡的影子。
他揉了揉眉心，脑袋还有点发沉。
在大安宫那正殿里，陪着李渊喝了不少酒，又听了一肚子关于高句丽、倭国的议论，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上车没说两句话，就靠着车壁睡着了。
“郎君，醒了？”
车外传来陆青安的声音，他骑着马，就在车旁跟着，听见车里的动静，凑过来问了一声。
“到哪了？”文安哑着嗓子问。
“快到永兴坊门了。”陆青安应道。
坊正张全福提着一盏灯笼，远远地看见这辆青布马车，便认了出来。他忙迎上前，伸手拉住了辕马的笼头，让车停稳。
“文侯回来了。”张全福凑到车帘旁，压着嗓子道，“今日可是晚了些，坊门正要关，小人便估摸着郎君该到了，让他们再留一留。”
车帘从里头掀开，文安弯腰下了车。他身上还带着三勒浆的酒气，被坊巷里的夜风一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果子发酵的甜。
“有劳张坊正。”文安站定，理了理衣襟，“今日在大安宫陪太上皇用了几杯，耽搁了。”
“陪太上皇用酒，那是文侯的体面。”张全福提着灯笼在前头照着路，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
待众人进来，张全福回头看了一眼渐渐合拢的坊门，“好叫文侯知晓，这几日坊里也安生。就只前些天西面那户人家的走水，亏得发现得早，没烧起来，小人已经让人把那几家的灶都重新看了一遍。”
“这事办得妥当。”文安道，“入秋了，风干物燥，各家各户的灶火、灯烛，都要多留心。你让坊里的武侯这几日多巡两遍，尤其是夜里。”
“小人晓得。”张全福应着，提着灯笼一路把文安送到了文府所在的巷口，“文侯，前面便是侯府了，小人就不送了。”
“张坊正自便。”文安朝他点了点头。
张全福提着灯笼退开，文安由陆青安引着，往自家的院门走去。郑虎在后面把马牵去了马厩，门上的仆役见主子回来，忙打了门帘，又有丫鬟上前伺候。
文安进了府，简单洗漱了一下，又换了一身干爽的家常衣裳，这才往后院去。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三勒浆的后劲儿在躺下之后才慢慢泛上来，脑子里那些关于大安宫、关于柳宝林、关于那个还没出世便被定下名字的孩子的念头，搅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困意，沉沉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