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朝，文安回到县廨便一头扎进了三事曹的公事里。
人口清查，到这一日，已经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下来，长安、万年两县的坊里，册子重新捋了一遍，进度比文安先头预想的还要顺一些。
三事曹的人按着坊、按着市、按着户，把人口、籍贯、行业一一核对，坊正手里的旧册子和实际住着的人，对不上的，一户一户地更正。
逃户、逃奴、混迹在商队里的杂胡，也清出来不少。
寻常的坊里，事情好办。坊正们大多识相，晓得这一回是朝廷点了头的清查，又有新设立的三事曹在背后盯着，少有敢阳奉阴违的。清查的册子报上来，文安翻了翻，心里有数。
真正让他烦扰的，是南城那两处。
韦曲，杜曲。
早在清查刚开始的时候，文安便让人去南城打过招呼，与韦曲、杜曲那边约定了日子，要他们各自把族里的人口、佃户、依附的客户，按册子报上来，好让三事曹的人上门核对。
这是京畿清查绕不开的两处。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族大人多，依附的佃户、客户、门客，数目比寻常坊里多出十倍。
这两处若是捋不清，这一回的人口清查，便等于缺了一大块，前头做得再漂亮，也是个空架子。
可快一个月了，韦曲那边，杜曲那边，约定好的日子早过了，却始终不见他们遣人来。
文安派去的人，头两回还能见着人，对方客客气气地应着，只说族里正在核册子，让再等几日；到了后来，再去，便只剩几个管事的支吾，话头绕来绕去，总归是不肯给个准信。
文安坐在县廨的厅事里，把三事曹报上来的进度册子翻了一遍，翻到南城那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韦曲、杜曲两处，还是空着的，只写了“待报”两个字。
他用手指在那两个字上点了点，没说话。
这是他头一回真正撞上这种软钉子。
不是当面顶回来，也不是公然抗着不办，只是拖。客客气气地拖，不温不火地拖，让你挑不出错处，又半步都进不去。
文安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
他到底是在后世活过一回的人，心里清楚，这种事急不得，也硬来不得。韦曲、杜曲不是寻常坊里的百姓，不能派两个不良人上门就把人拘了。
这两族的根，在城南扎了几百年，族里出来的人，如今在朝堂上坐着的，一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硬来，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想了想，文安心里有了个去处。
杜如晦。
他打算去杜如晦府上走一遭。一来，离上次给杜如晦检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该去看看；二来，杜如晦本就是南城杜氏出来的人，从他那里，多少能探一探杜曲的虚实，弄明白这一个月来，杜曲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为何迟迟不肯给答复。
这个念头，文安其实早有了。
只是这一段时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没个消停的时候。先是三事曹的清查，后是西市的那批倭人、高句丽人，再是鸿胪寺里逼着高句丽人递表，末了又去大安宫，撞上柳宝林诊出喜脉。一件接着一件，把这个念头一压再压，始终没腾出空来。
如今高句丽那边的事算是落定了，三事曹寻常坊里的清查也上了正轨，他这才腾出工夫，重新想起这一茬。
文安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他是真的不适合做官。
寻常那些在宦海里泡了一辈子的人，多少桩事压在身上，也能分得清轻重缓急，摆布得井井有条，哪一件先办，哪一件后办，哪一件交给谁去办，心里头一本账。
可他呢，事情一多，便觉得千头万绪，安排不过来，只能顾着眼前最急的，把其余的一股脑儿往后推。
他前世就是个闷头干活的技术宅，工地上的事，他一样一样能理得清楚；可这种摆布人事、应酬往来的功夫，他是真的学不来。
只是事已至此，他别无它法，总归得办。
文安收回心思，重新琢磨起杜如晦这一脉。
杜如晦这一支，虽然是南城诸多杜氏里的一支，可如今来看，却是杜氏最尊贵的一支。杜如晦官居尚书右仆射，是当朝的宰相，封蔡国公，圣眷正隆。这样的门第，在杜氏里面，也是头一份。
只是，官居宰相，未必就等于在杜曲的族里说得上话。
文安心里清楚，这世族的规矩，与后世他想的不一样。一个人在外头做了再大的官，回到族里，该守的规矩还得守，该让的辈分还得让。族里那些辈分高、年纪长的宗老，未必因为他是宰相，便事事都听他的。
杜如晦在杜曲究竟能说上多少话，文安心里没底。
可不管怎么说，有他这一层在，总好过自己两眼一抹黑，连杜曲的水有多深都摸不着。
想到这里，文安便铺开一张纸，写了一份名帖。
帖子上的话写得客气，只说下官文安，久未登门，心中挂念，欲于明日登门拜见杜相，伏惟杜相拨冗一见。
写完，他把帖子交给陆青安，让他送去崇仁坊的蔡国公府。
“你亲自去一趟。”文安道，“亲手交给杜府门上的人，再问一声，明日我下值之后过去，杜相可方便。”
“晓得。”陆青安接过帖子，揣进怀里，转身去了。
一个时辰后，陆青安回带回了杜府的回话。
“郎君，帖子送到了。”陆青安道，“杜府的人说，杜相这几日身子好些了，正想着郎君呢，让郎君明日尽管过去，不必客气。”
“那便好。”文安点了点头。
第二日，文安在县廨里把三事曹的事处置完，一下值，便回了府。
他让陆青安备了一份礼。给杜如晦的礼，他没有备那些金玉之物，只挑了两罐新炒的茶，一盒蔗糖，又从自己常用的物件里挑了两样——那是他先前按着后世的法子做出来的一只小巧的铜手炉，还有一本他亲手抄录的、关于调养脾胃的册子。
东西不多，却都花了心思。杜如晦是他在这朝堂上少有的几个真心敬重的人，平日对他也多有照拂，这份礼，轻了显得怠慢，重了又显得生分，眼下这样正好。
文安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登上马车，往崇仁坊而去。
崇仁坊就在永兴坊的南面，只隔着一条坊街，路不远。
这一带，文安不算陌生。先前尉迟恭府上他去得多，崇仁坊的坊街、巷口，他都认得。只是上蔡国公府的次数不多。
马车在坊里穿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在杜府门前停了下来。
文安刚下车，便看见杜府的侧门旁站着一个人。
是杜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