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显然是在那里等候多时了，见文安的马车停下，他脸上便堆起笑，快步迎了上来。
“文兄弟。”杜荷拱手，笑着道，“你可算来了，快请进。阿耶在里头，已经等候多时了。”
文安忙上前，与他见了礼，口中道：“有劳杜相等候，是安的不是。路上在坊里绕了一绕，耽搁了些工夫。”
“哪里的话。”杜荷摆了摆手，伸手引着他往侧门走，“阿耶听说你今日要来，早早便让下人把茶煮上了，还念叨说，你这一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只怕抽不出空来。”
两人一前一后，从侧门进了杜府。
杜府的摆设依旧如前，干净清爽，进得门来，不见刀枪剑戟的摆设，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还有一畦修得齐整的药草，看着清静。游廊的柱子漆色沉稳，檐下挂着的灯笼也不张扬，处处透着一股文官家的素净。
到了前厅，杜荷先一步打起帘子，让文安进去。
文安进了厅，果然看见杜如晦正坐在厅中。
杜如晦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常道袍，靠在一张胡床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比起之前他病重时的那副光景，眼下他的气色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些血色，只是身形依旧清瘦，颧骨微微凸起。
听见脚步声，杜如晦抬起头，看见文安，脸上便浮起一点笑意。
文安忙快步上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下官文安，见过杜相。”他道，“先前说过要定期来看看杜相的，只是近日实在脱不开身。好在杜相看着已经大好了，如此下官也算能安心了，请杜相恕罪。”
“定之无须多礼。”杜如晦放下茶盏，伸手虚扶了一下，笑着道，“快坐。你我之间，不必这么些虚礼。”
文安依言起身，又将带来的礼奉上，由杜府的下人接了过去。他这才在杜如晦对面的胡凳上坐下，杜荷也在一旁落座。
丫鬟上前，给文安斟了一盏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杜如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文安脸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定之今日如此郑重登门，”他道，“怕不只是来看老夫这个病夫的吧。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文安心里暗赞了一声。
杜如晦这双眼睛，依旧是那么毒。他这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绕弯子，对方便已经看出来了。
既然人家已经点破，文安也不打算再绕。
“杜相明鉴。”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开门见山，“下官今日来，确有一事相求，也想向杜相请教。”
“你说。”杜如晦道。
“便是人口清查的事。”文安道，“三事曹在长安、万年两县清查人口，如今已经快一个月了，寻常坊里的册子都核得差不多了，唯独南城那两处，韦曲、杜曲，下官早早便让人去打了招呼，约定了日子，可到如今，也不见他们遣人来，册子也不报。下官派去的人，去了几回，都被支吾了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杜如晦。
“杜曲，是杜相的本家。”文安道，“下官想，杜相定然清楚，其中究竟是个什么缘故。是下官哪里做得不妥，得罪了族里的长辈，还是另有别的缘由。下官今日来，想请杜相替下官指点一二。”
听完文安这一番话，杜如晦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下头，端着茶盏，指腹在盏壁上慢慢摩挲着，沉吟起来。
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那几株老槐上，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聒噪。
文安也不催，端着茶，静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杜如晦还没开口，一旁的杜荷却先笑了一声。
“文兄弟，”杜荷道，“你对南城韦杜的情形，怕是不大了解。你只当是递个话、约个日子，人家便该照办，却不知这中间的门道。”
文安转过头，看向杜荷。
“还请杜兄指教。”他道。
“指教谈不上。”杜荷摆了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我给你讲讲南城杜氏的情形，你听了便明白了。”
杜如晦端着茶，没有阻拦，只靠在胡床上，含笑听着。
杜荷便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
“说起我们杜氏，”他道，“旁人只知道城南有个杜曲，出了阿耶，出了几位大官，便以为杜曲的杜氏，都是一家，阿耶一个人说了算。其实哪里是这么回事。”
“杜氏的根，说起来就长了。”
杜荷道：“我们杜氏，本是帝尧的后裔，祖上刘累，在周时为唐杜氏。后来周成王灭了唐，把我们的先人改封在杜城，便是京兆的杜陵县。先祖杜伯，在周宣王时做大夫，无罪被杀，子孙四散，留在杜城的，便以杜为姓。”
“打那以后，杜氏便在这杜陵一带扎了根，一扎便是上千年。”
“到了前汉，”杜荷接着道，“我们杜氏出了一位杜周，做御史大夫，是有名的酷吏。杜周的小儿子杜延年，官至御史大夫，封建平侯，谥号敬侯。杜延年这一支，世居杜陵，人丁兴旺，是杜氏的正头大宗。如今杜曲的杜氏，说到底，都是建平侯传下来的。”
“建平侯往下传了许多代，到了晋朝，又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杜荷说到这里，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便是杜预，杜元凯。”
文安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动了动。
杜预。
他前世虽不是读史的，可这个名字他也晓得。杜预是西晋的名将，灭吴的统帅之一，文武双全，号称“杜武库”，还是注释《左传》的大家。更要紧的是，杜如晦、杜佑、杜牧，乃至杜甫，这许多后世的杜姓名人，追根溯源，都是杜预的后人。
“杜预是建平侯的后人，”杜荷道，“他做过镇南大将军，灭了东吴，封当阳侯。他这一生，文能注《左传》，武能平江东，是我们杜氏里一等一的人物。”
“杜预有四个儿子，”杜荷道，“锡、跻、耽、尹。这杜氏，从此时起，便分出了几支。”
文安听得认真，端着茶盏，连喝都忘了喝。
“杜预的长子，叫杜锡，字世嘏，做过晋朝的尚书左丞。”杜荷道，“杜锡这一支，没有南渡，世代留在关中，守着杜陵的祖业和祖坟，是杜氏的本支正脉。我们这一房，便是杜锡传下来的。”
“阿耶这一支，”杜荷看了一眼靠在胡床上的杜如晦，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的骄傲，“说起来，是杜陵本支里最出息的。祖上世代做官，到了阿耶这一辈，跟着陛下打天下，如今官居仆射，封了蔡国公。我们这一房，在杜曲，是第一等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