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窖口，”文安指了指，“得备下厚实的草帘、干草，天一转冷，就把窖口加厚、堵严，最冷的时候，外头还得再盖一层土。白天日头好，略开一开透气，夜里一定堵严实。”
“再就是防鼠。”文安道，“这太仓场里，老鼠少不了。红薯甜，老鼠最馋，钻进窖里，又啃又糟蹋，还带着脏东西。该把窖壁、窖底的鼠洞都堵死，把窖口拦好，再养几只猫，时常下去查看。”
文安一样一样地说着，从通气、隔潮、分堆，到入窖、防冻、防鼠，把这红薯存储的门道，掰开揉碎，讲了个透彻。
跟着他的太仓署官吏，一个个听得入神，手里的笔不停，把每一条都记了下来。有几处，文安刚指出来，他们便当场应着，立刻着手整改。
“这通气孔，现在就开。”那太仓令道，“多开几个，按文明府说的位置。”
“垫草、分堆，也马上办。”另一个太仓丞道，“下官这就去备干草、糠秕。”
太仓署的人，果然是专业的，文安把道理一讲，他们一点就透，立刻吩咐下去，差役、工匠们当场动起手来，有的在窖顶打孔，有的出去运干草，有的重新丈量窖里的位置，准备分堆。
文安跟着赵元楷，把所有的地窖，一个一个地都检查了一遍。
每下一窖，他都看得仔细，遇到遗漏的，便指出来，太仓署的人当场记下，当场整改。
等所有地窖都看遍，文安心里头，对太仓署的办事能力，是满意的。
这些人，不愧是常年跟粮窖打交道的，挖窖、管仓，是看家的本事。这一批红薯窖，挖得没有什么大问题，有的，都是一些细节上的遗漏——通气孔少了，没垫草，没分堆，这些是他们头一回存红薯，不晓得这庄稼的娇气，才疏忽了。
经他这一指点，这些遗漏，一桩一桩地补上，这地窖，便算是真正能用了。
“少卿，”文安检查完最后一窖，上到地面，对赵元楷道，“太仓署的地窖，整体是好的，地方选得好，窖也挖得规矩。我提的那几处，都是些细枝末节，他们补上，便妥当了。这薯种存进去，照着我说的法子管着，应当能存得住。”
赵元楷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轻松了不少。
他转头看向太仓署的一众官吏，等文安说完，才板起脸，开口道：“都听到文明府的话了？”
“我等都听到了。”那太仓令带着众人应道。
“那些遗漏之处，”赵元楷道，“都给我抓紧补上，一样都不许落下。补好了，再把薯种，按着文明府说的法子，轻拿轻放、晾好了、分了堆，存进去。”
“这薯种，是明年关内诸道种红薯的指望，干系重大。”赵元楷的语气重了几分，“要是谁敢马虎，耽搁了，让薯种有了损失，陛下怪罪下来，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我等不敢。”众人忙躬身应道，“少卿放心，我等这就去办，务必办妥。”
赵元楷这才点点头，神色稍缓。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没说什么。
赵元楷这一番话，是说给太仓署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让他瞧瞧，自己这个少卿，是把红薯的事放在心上的，是会盯着办的。
这也是官场的功夫，文安也琢磨出一点门道。
等赵元楷把话说完，太仓署的人便要散去，各自去忙。赵元楷却没急着走，他转过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对文安道：“文明府，还有一事，本官也想听听你的主意。”
“少卿请讲。”文安道。
“这红薯，”赵元楷道，“按着成色分拣，挑出薯种之后，还剩下十多万斤。这些，是不打算留作种的，成色有好有坏，还有些是挑剩下的、磕破了皮的。”
“这十多万斤红薯，”赵元楷看着文安，“该怎么处置，本官这里还没个定见。本官想，文安明府是最懂这东西的，红薯又是明府一手种出来的，便想问问，文明府可有什么想法？”
文安闻言，并不立刻答话，只在心里略作思量。
他在心里，把这十多万斤红薯的情形，理了理。
挑出薯种之后剩下的，分两类。
一类是完好的，只是没选作薯种，薯种要挑个头适中、形状周正、没有病斑的，那些个头太大的、形状不齐的，便被剔了下来，可东西本身是好的。
另一类，是挑剩下的，破皮、断口、撞伤、有病斑的，这些本就存不住。
文安想了想，抬起头，对赵元楷道：“少卿，这些红薯，下官是这么想的。”
“完好的那些，”他道，“不必下地窖。眼下秋里，天凉了，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摊着、搁着，冬日里尚能存上一段时日，一时半会儿坏不了。”
“可那些挑剩下的，”文安话锋一转，“破皮、断口、有伤的，便不一样了。这些，本就破了皮，漏了肉，最不容易存放，搁不了几天，便要生虫、发霉、烂掉。这东西，存是存不住的，得趁早处置。”
赵元楷听得连连点头：“那依文明府之见，该如何处置？”
“少卿不如写一份奏表，”文安道，“向陛下禀明，提个建议。”
“这些红薯，”他道，“可以分一部分，给在京的官员。红薯是今年新出来的稀罕物，京官们多半还没见过、没吃过。分下去，让百官都尝一尝，见见这东西，也晓得它的好处。”
“剩下的，”文安道，“可以向民间售卖。定个公道的价钱，让长安城里的百姓，也能买回去尝尝。”
“这一步，看似是卖那十多万斤红薯，实则是为了明年。”文安解释道，“红薯这东西，百姓头一回见，不认得，不知它能吃、不知怎么吃、不知它一亩能收多少、能顶多少粮食。”
“眼下让他们早些接触、早些尝到，知道这东西管饱、好吃、好种，等到了明年，朝廷再向民间推广种植，百姓便不陌生了，也更愿意种。这对明年红薯铺开，大有裨益。”
“至于那些破损的、存不住的，”文安道，“更得趁着还新鲜，赶紧卖了、分了，或是蒸煮熟了再卖，总比烂在手里强。”
赵元楷听着这一番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这桩事的好处，盘算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