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浅并未怯缩，抬眸与他平视：“这山洞唯有头顶漏下的月光，里头的人久居此处，定然要时常出去晒晒太阳。你们藏身深山，却不曾被附近村民察觉，足见本事。可日常吃食，想必颇为不便。”
她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语气笃定：“这里应当另有出口，通向你们耕种的田地吧。”
周星越一怔，折扇停在半空：“姑娘好眼力！深处另有洞口，出去便是一大片水田。只是这种地的苦差事，怀玉全都丢给我打理了。”他看向花清浅，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姑娘可否帮衬一二？”
花清浅眉头微蹙：“这深山之中，气候和外头村落截然不同，时节冷暖都异于寻常，唯独这岩洞内部常年暖和。”她心念一动，眼底生出几分兴致，“可否带我前去看一看？”
山洞里只剩下燕临川与萧神医。
萧神医坐直身子，呷了口茶，茶盏搁下时磕出一声脆响：“这箭上的毒，可不简单。北境那边，什么时候用上这种下作东西了。”
燕临川没接话，从怀中摸出一块铜牌，放在案上。铜面发暗，边缘磨得发亮，正中一个“战”字，被人用刀划了个叉。
萧神医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汤晃了一下，溅在案上。
“北境战王的人。”
“他们怎么会跑到这处深山来？”萧神医声音压低，“两国息战数年，向来以隔山为界。他们此番，不只是要取你性命——”
“还有她。”燕临川把铜牌翻了个面，指腹在边缘磨了磨，没再往下说。
萧神医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了：“我师姐曾经提过，北境有一处灵泉村。北境战王当年所向披靡，搞不好便和这一类身怀奇遇的人有关。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一夜之间，村毁人散。”
他顿住，看向燕临川：“怀玉，你肩上担子重。翻过这座山便是北境地界，他们的手伸得这么远，说明他们已经知晓圣女的传闻。务必护好她。”
燕临川将铜牌收回怀中，没应声，只问了一句：“谷中存粮，还够几日？”
萧神医一愣：“半月。怎么？”
燕临川站起身，走到洞口，目光落在远处层层梯田上。半晌，淡淡道：“半月。够她折腾了。”
山洞外，花清浅跟着周星越拐过好几道曲折甬道，一出洞口，整个人怔在原地。
群山环抱如碗，围成一方隐秘的世外田园。
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势铺开，每一块都蓄满清水，腊月的天光落下来，碎在水田里，竟格外的亮。田里已然栽着水稻，青苗出水寸许，在寒风里微微晃。
“这里一年可以种两季水稻。”周星越拿折扇敲了敲掌心，“只是就算人手众多，产出依旧不够，大半粮食还得向外采买。”
花清浅没接话，走到田埂边蹲下，伸手探了探田里的水。腊月寒冬，溪水本该冰寒刺骨，可这水却温温的，指尖浸进去，像探进一汪春水。
她抬眼扫视四周山林，目光忽然定住。
梨树旁，一整排苦槠树密密匝匝立在那里，枝干粗壮，皮如龟裂。树下，圆滚滚的果子落了一地，厚厚铺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周公子，这些苦槠树，果子熟了便自行掉落？”
“多得很，那一片全都是。”周星越凑过来看了一眼，狐疑地拿扇子拨了拨地上的果子，“这东西能吃？上回糖炒栗子也是你，这回又盯上苦果子了，你是不是看什么都像银子？”
花清浅蹲在地上，捡起一颗苦槠果，在掌心掂了掂。壳硬，沉甸甸的，凑近闻，一股涩中带苦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现代爷爷的手，粗糙、温热，能把苦槠果磨出糯糯的香。那香味从记忆里钻出来，竟比眼前这满山的树还真实。
“直接生吃确实苦涩。”她把果子往地上一磕，剥开，露出里面的果仁，咬了一小口，眉头瞬间拧紧，“没有经过加工，根本没法入口。得先浸水去涩，再磨浆蒸透，切条晾晒。费工，但本钱轻。”
周星越看她被苦得直皱眉，乐了：“浅姑娘，你这是何苦——”
“周公子，”花清浅吐掉果仁，站起来拍了拍手，眼底亮起来，“这一百棵苦槠树，若是全数做成苦槠干，少说能出三千斤。按镇上干果行价，一斤三十文——”
她掰着手指头算。
“便是九十两银子。”
周星越的折扇停在半空。
“够买下不少良田了。”花清浅补了一句，冲他弯眼一笑，“周公子，叫些人过来。”
周星越没动，扇子敲了敲下巴，笑得有些玩味：“我若拿去府城，京城……”
“不止这个价，”她笑着补充，“这苦槠干妙就妙在耐储存，一小把干条清水泡软就能涨出许多，一斤干品泡开，足足能做出三四大碗菜肴，大户人家配五花肉爆炒，最是下饭。”
花清浅蹲回去，又捡起一颗苦槠果，掂了掂，“物以稀为贵，别人做不来的，价格可上调。”
周星越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行。我且看你变戏法。”
他转头扬声喊了几个人过来，自己却不蹲下，只站在田埂上摇扇子。花清浅瞥了他一眼：“周公子，你也捡。”
“我？”扇子指着自己鼻尖，“我可是——”
“你身体太弱，多动动。”花清浅头也不回，“不然下回翻山，又得让人背着。”
周星越噎住，扇子一收，蹲下身，嘴里嘀咕：“浅姑娘，你最好真能变出银子来，不然我这一世英名……”
“你哪来的英名？”
“……”
洞口那边，龙一耳力过人，早已将二人对话听了个全，当即快步转身，赶回岩洞禀报。
燕临川正站在案前看地图，听完龙一的回话，手指在地图上的北境边界处停了停。
“一百多棵？”他没抬头。
“回主子，那边一整排绵延过去，少说也有一百多棵。”
燕临川手指离开地图，直起身：“带上人手，去捡。”
龙一迟疑了一瞬：“主子，您也……”
“嗯。”燕临川已经抬步往外走，路过萧神医身边时，被一把拉住。
萧神医压低声音：“怀玉，这姑娘不简单。我师姐当年在灵泉村见过一种水稻，腊月里能抽穗，跟这谷里的情形极像。她懂农事，又身怀异术，你若护不住——”
“护得住。”燕临川抽回袖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萧神医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龙九道：“你看，嘴上不说，手底下比谁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