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愣神间，萧神医忽然抬声叫住陈桂香：“陈家奶奶，请留步。”
陈桂香正打算转身回灶房帮忙，听见声音便停下脚步，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快步走过来：“萧神医，您有事尽管吩咐。”
萧神医已将那只布偶小心收进随身的布挎包里，手指在包口按了按：“我观浅丫头的命格本是难得的富贵安稳之相，我想问一句，浅丫头的生辰，你们可有告诉过外人？”
陈桂香闻言一愣，下意识看了花清浅一眼：“浅浅是六月初六生的，当年生她的时候，村里稳婆、接生的邻居都晓得，那一日青河村里不止她一个丫头是这个时辰落地……”
萧神医眉峰一挑，往前微微倾身：“哦？还有谁？”
“让我好好想想……”陈桂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嘴里念念有词地掰了两根手指，“还有柳家的青青，对，柳青青也是六月初六生的！另外对面王家的王如花，也是同一天的生辰。”
这话一出，花清浅抬眼看向萧神医。
陈桂香疑惑：“可是出了啥事？”
萧神医笑道：“这命格极好，放心。”
陈桂香拍了拍围裙，嘟囔了一句“那就好”，这才返身回了灶房。
灶房门一合上，萧神医脸上的笑就淡了。他这才开口：“三人同日生辰，那事情就麻烦了。做厌胜之术的人，真是好毒的心计。”
花清浅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去端桌上的粗茶，指尖碰到碗沿时停了一下，才慢慢端起来。
“浅丫头，亏得你性子没有那般冲动。”萧神医垂眸，声音压低，“若是那日你见了布偶，贸然拔下针，或是动了里面任何一样东西。轻则损你身子，重则，你早已不在人世。”
花清浅端着碗的手顿在半空。她本来想喝一口，到底没喝，把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一声轻响，茶汤晃出来几滴，洇湿了她的指尖。她低头去擦，擦了两下，才发现指腹在微微发颤。
“这便是布偶背后那人的厉害。”萧神医目光沉沉，“里面布下了阵法，稍有不慎，便能扰了你三魂七魄。”
花清浅把手缩回袖子里。
“那人……是冲我来的，还是冲花家来的？”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萧神医没有立刻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道：“现在还不好说。”
花清浅没再问。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几滴茶渍。
萧神医语气极淡：“那布偶里的针，是顺着时辰走的。若我没算错，那人原本打算在冬至动手。”
花清浅猛地抬眼。
冬至，她飞快地算了算日子。
三日后。
院外风声掠过，灶房里的魔芋香气被风一卷，散了大半。花清浅忽然觉得那香气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灶膛里烧糊了。她扭头朝灶房看了一眼，烟囱里冒出的烟是正常的灰白色。
花清浅正要开口询问，燕临川已经先一步看向萧神医：“萧神医，可有破解之法？”
萧神医斜睨他一眼，随口回了句：“你这小子急什么。”
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在挎包里翻找了。他伸手从里面取出一枚铃铛挂件，铃铛不大，色泽古旧，铃身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伸手。”
花清浅依言伸出手，手心朝上，萧神医把铃铛放上去，花清浅指尖一缩，抬头看萧神医。
萧神医没解释，只是把铃铛挂在她腕间，扣好了。
“戴在身上，不可离身。无论那人再施什么手段，这铃铛都能护你无碍。”
花清浅低头看着腕间的铃铛，它安安静静地垂着，和方才那声轻响时一样。她用手指拨了一下，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和普通的铃铛没什么两样。
交代完毕，萧神医端起石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鼻尖一动，闻到灶房飘来浓郁香辣的香气，“快说，今日做的什么吃食？”
花清浅唇角微扬，扬声朝灶房喊：“大嫂，魔芋爽好了吗？”声音里听不出方才的异样。
“就来！”里面传来孙美丽的应声。
不多时，顾秋菊端着两大盆魔芋爽走出来，盆里的魔芋条色泽鲜亮。
“做了两份，一份微辣，一份重辣。我跟娘试做了三回，前两回味道都不满意，这回才总算调好。”
“看着就香。”花清浅起身，回身从挎包里拿出一盒薄胶手套，拆开分发给众人。
萧神医捏起一只手套，看着薄如蝉翼的透明手套，好奇打量：“这是什么物件？如此轻薄，是怎么做出来的？”
花清浅淡淡一笑：“偶然得来的。”
萧神医捋了捋胡须，失笑摇头：“你这丫头，秘密倒是不少。罢了，先尝尝。”
花清浅看向燕临川，二人学着她的样子戴上手套，伸手夹起魔芋条送入口中。
一口下去，鲜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院子里顿时响起几人吸溜、轻嘶的声音，好不热闹。
花清浅咬着魔芋，辣意冲上来，她嘶了一声，眼眶有点红。
燕临川就坐在她斜对面，见她这样，伸手把旁边的粗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花清浅接了，灌了一大口凉水，没看他。
萧神医嚼着魔芋条，一边嘶嘶吸着凉气，含糊说道：“丫头，原来如此！辣条是面筋，韧劲足；魔芋爽脆滑弹嫩，汁水更足。各有千秋，两样都好吃。”
花清浅缓过来，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辣是真辣，但舌尖上的痛快把方才那点苦味压下去了。
反观燕临川，却是面不改色，一根接着一根，吃得从容。
花清浅瞥了他一眼，闷声说了句：“燕公子好定力。”
燕临川没接话，只把碗里最后一条魔芋夹走了。
孙美丽在一旁掩嘴轻笑：“浅浅，看来你得多练练吃辣，还比不上我跟娘。”
“大嫂做得实在好吃。”花清浅缓过来，看向孙美丽，“剩下的魔芋，劳烦大嫂和娘再多做些，好了分出一些，给燕公子手下的人送去尝尝。”
“好嘞。”孙美丽应下，抬眼望向屋檐下那只大木桶，“这里还有不少，要不要再取一些，让龙九送到屋顶，夜里借着寒气冻上？”
“嫂子若是有空，就辛苦你和娘多做一些。”花清浅点头，“马上就要年关，村里平日里与我们花家交好的人家，每家都送一点过去，老人孩子都爱吃这个。”
“行嘞！”
话音刚落，孙美丽便转身往灶房去了。
院门这时被人推开，花梨儿与花耕枣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进来。
“大姑，表姐，回来了。”花清浅抬眼招呼。
花耕枣和花梨儿在周掌柜安排的租院里歇着，那边有后厨做豆腐也方便，就没有日日来回奔波。
“今日做完最后一批豆腐，余下的就送给周掌柜和房主了。”
花清浅笑着：“表姐快来尝尝，刚做好的魔芋爽，味道极好。”
花梨儿跨进院门，一眼看见院中气质出尘的燕临川，还有一旁的萧神医，心里发怵，下意识往花耕枣身后躲了半步。
花耕枣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丫头，在外头跟着做生意也见过不少人，怎么现在反倒怯了。”
花清浅起身介绍：“大姑，表姐，这位是萧神医，这位是燕公子。不用怕，都是好人。”
好人？燕临川视线在花清浅脸上一扫而过。
花梨儿连忙微微屈膝颔首行礼，却依旧不敢多待，小跑着躲进灶房去了。
花清浅无奈摇头，向萧神医解释：“萧神医莫见怪，梨儿表姐只是从前日子过得太苦，胆子小了些。”
萧神医捋了捋胡须，淡淡一笑。“浅丫头，你现在可是村里头一份的能人，身边的人，我自然也是知晓一二的。”
花清浅：“……”
怎么就成能人了？
她抬眸看过去，“萧神医，您是怎么知晓的？”
燕临川先开口：“行之那一张嘴，藏不住话。”
花清浅一愣：“原来周公子暗中调查过我？”
燕临川轻咳了一声，拿起旁边的粗碗，也大口喝了一碗凉水。
花清浅见状不由得轻笑：“我还以为，燕公子一点都不怕辣呢。”
燕临川放下粗碗，舌尖还残留着辣意，淡淡瞥她一眼，唇角极浅地勾了勾：“并非不怕，只是方才看你吃得欢。”
花清浅低头拿了一根魔芋，没接话。
辣意又冲上来，她这回没去拿碗，硬生生受了。眼眶红了一圈，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装作是被辣出来的。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轻响。
还未看见来人，燕临川已然开口：“进来。”
只听咻的一声，一道人影飞快掠入院中，转瞬便落在燕临川身前，速度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身形。
花清浅一怔。
燕临川开口介绍：“是龙九。龙九的轻功极好，与龙一不相上下。”
“龙一能当头，想来靠的是脑子。”花清浅笑。
燕临川目光落过去，唇角微扬：“这话若是叫龙一听见，怕是要伤心。”
龙九垂首，恭敬唤了一声：“姑娘，萧神医。”
而后俯身，凑到燕临川耳边低声回话。
燕临川听罢，眉峰微动，嘴角笑意明显深了几分。
萧神医看得心急，催道：“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何事？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龙九直起身回话：“主子，大公子这几日在镇上闲得无事，发现了一处盐矿……”
燕临川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了花清浅一眼。
“盐矿？”
萧神医一口茶水猛地喷了出来。他眼睛一亮，连声叹道：“大公子这一回，可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越说越是激动：“虽说这矿盐并不纯净，可若是用上浅姑娘的提炼法子……往后咱们大越朝，便不必再花重金，向北境那老匹夫高价购入！”
花清浅点头，唇角微扬：“恭喜，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的声音稳，笑意也稳。只是袖中的手一直没松开铃铛。
萧神医方才坐下，燕临川便看向龙九。
“这事，你以最快的速度告诉王爷王妃去。”
龙九躬身回话：“属下遵命。”
燕临川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函，递过去：“这信里面写着提炼之法。把盐矿的位置一并禀报，务必亲手交到父王母妃手中，交由王府派人前来处置。”
“属下明白。”
龙九应下，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身。
燕临川抬眼瞥他一眼：“怎么，想吃？”
龙九微微点头，耳尖略有些发红。
花清浅见状，扬声朝灶房方向喊道：“大嫂，装一份魔芋爽出来，给龙侍卫带去。”
“好嘞！”灶房里应了一声。
“多谢姑娘。”龙九神色一松，脸上顿时有了喜色。
萧神医看着他，摇头嗤笑：“一个个的，竟都是贪吃的性子。”
嘴上说着，他自己却依旧戴着手套，又捻起一条魔芋爽送进嘴里，嘶哈一声，继续吃了起来。
花清浅看着龙九接过油纸包，跃上墙头走了。
燕临川看了花清浅一眼，没说话。
花清浅想到什么，抬眼看向燕临川：“陈赖子的事，燕公子知晓了？”
“知道。”燕临川淡淡应声。
花清浅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推过来。
“算是我的谢礼。”花清浅斟酌着字句。
燕临川仿佛看透她心底所想，唇角微扬：“谢礼？我现下吃着的，便已是。”
花清浅摇了摇头，认真开口：“我还是要谢燕公子。若是没有你在青河村坐镇，昨夜的凶险，怕是还要再添数分。”
燕临川摊开那只未曾戴手套的手掌，接过纸页。目光落在纸上，低声念道：“三合土。”
“是一种筑造屋舍墙体的新法子，砌出来的墙格外牢固，只是工序繁复。”花清浅伸手指着纸上标注，“要先建窑烧采石料，炼出生石灰，再同泥土、细料按比例拌和。只是确切配比我记不全，得反复试验，一点点试出来才行。”
燕临川的视线往下移，看见旁边勾绘的草图，线条弯弯绕绕，是一圈围起村落的高墙。
“这图纸画的是什么？”
“城墙。”花清浅声音沉了几分，“青河村紧挨着深山，离北境不远。北境多武功高强之人，万一到了最坏的地步，高手悄悄潜入，咱们村子首当其冲，最是危险。若是能筑起这一圈高墙，仿那万里长城一般，把整个村子围在里面，便能坚不可摧。”
“这法子好！”萧神医一拍脑门，眼中发亮，“比起躲进山洞稳妥太多。山洞设下阵法，尚有被人破解的风险，可这高墙一围，村子便成了一座堡垒！”
燕临川细细端详纸上的图样与文字，点头。
“工序繁杂，耗费物料人力都不少。无妨，我叫龙九带人寻访石料、搭建灰窑，先行试验。”
花清浅望着图纸，心里稍稍安定。
有了这道屏障，往后村里老少、自家的宅基地，还有作坊的营生，才算有安稳根基。她抬手按了按腕间的铃铛，铃铛没响。她忽然觉得，这铃铛像是一颗悬着的心，安安静静的时候，反倒让人不踏实。
她又想起说起的谢礼，抬眸看向燕临川，轻声道：“过两日，冬至，还请公子过来尝尝吃食。”
燕临川抬眼看向她，眼底含浅淡笑意：“好，我记着。”
花清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燕临川一眼。燕临川正低头看那张三合土的图纸，没注意到她。
她收回目光，掀帘进了灶房。
灶房那边，大锅里魔芋正在卤煮，香气一阵阵飘过来。
锅底的火苗舔着灶膛，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她站在灶台前，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腕间的铃铛。铃铛安安静静地垂着，和这世上千千万万只铃铛没什么两样。
花清浅深吸一口气，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
“大嫂，火候到了，该翻面了。”她扬声说，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