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脚底漫上来。
花清浅低头，布鞋陷进一片白里，鞋面不见了，脚踝也不见了。再抬头，伸出去的手指只剩模糊轮廓。周遭的声响被雾吞得干净，静得她听见自己心跳。
“浅浅，你有一次回到现代的机遇，你可愿跟我回去？”
女子的声音从雾深处飘来，不急不缓，像问一件寻常事。
一道人影走近。现代装束，白发垂肩，面容在雾里看不真切，只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望着她。
花清浅伸手去抓，指尖只捞到一把湿凉的雾气。“你是谁？”
那女子不答，转身便走。
“不要走！”花清浅抬脚追去，脚下却踩进一处雾的漩涡，明明往前奔，身子像被什么拽住，一步也近不得。
雾忽然散了。
桃花扑面而来，灼灼一片，开得没有边际。花清浅站在花树下，怔怔环顾。
“花清浅。”
男声从身后传来。她猛地转头：“燕公子？是你吗？”
燕临川立在桃树下。可这人身上哪还有什么锦衫广袖，一件简简单单的短袖衬衫，头发也短了，露出清瘦的额角。他看着她，神色平常，像穿成这样是天经地义的事。
花清浅整个人僵住。
“我一定是在做梦。”
她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
“嘶——疼死了！”
花清浅猛地从榻上坐起，额上一层薄汗。窗外夜色还浓，屋里安安静静。她低头看手臂，一处浅浅的红印，清清楚楚，正是方才掐出来的。
她靠在床沿，指尖摩挲着那道红痕，长长吐出一口气。
又是怪梦。
近来夜里总做这些稀奇古怪的梦。那个唤她回去的白发女子，究竟是谁？花清浅盯着帐顶，忽然想起萧神医提过，他有位失踪多年的师姐。会不会就是她？
窗外透进一线青白，天快亮了。
辰时天光大亮，花清浅起身下床。院子里顾家众人早已忙开了。
顾时开方才赶回来，这一趟远路押运海鲜货，一路顺利，半点意外也无。顾承远手上伤还未痊愈，不能提举重物，见儿子平安进门，眼底漾起笑意。
“表哥！”花清浅迎上前，眉眼弯弯，“新屋子眼看就要落成，这一趟跑下来累不累？”
顾时开淡淡一笑：“还好。”
周六娘在院中切魔芋，刀起刀落，节奏稳当。花清浅快步过去：“外婆，身子可好些了？外头风冷，要不进屋里歇着。”
周六娘刀不停，笑着摇头：“不妨事。”
花清浅看她面色红润，气色好了不少，心头一暖。顾秋菊、孙美丽、陈桂香几个围在一处，低头分拣食材、预理菜品。明日上梁大宴，两头猪是燕临川一早吩咐龙一几人采买妥当，已送到作坊那边。
花茂田、花茂林同顾望山凑在作坊边上商议，打算就地搭棚架锅，院里再摆十几桌酒席。
花清浅挨个打过招呼，走到石桌边倒了一杯茶饮下。目光一转，瞧见龙九斜倚在茅草屋顶的草席上歇着。
她还未出声，龙九身形一晃，轻飘飘落了下来。院里忙活的乡亲早见怪不怪，都知晓这位姑娘一身好功夫，是跟在花清浅身边的护卫。
花清浅轻声道：“我们去一趟镇上。”
陈桂香一听，连忙回头叮嘱：“可别瞎买东西！你二哥和你小舅一早已经赶去镇上采买了。”
“奶，家里还缺几样零碎物件。”花清浅笑着伸手，“给我些银子呗。”
陈桂香无奈白她一眼，转身进屋，不多时取了十两银子出来，小心递到她手里，再三嘱咐：“省着点花，别见什么买什么。”
“好嘞，谢谢奶！”
“路上当心些。”
“知道啦，我们走了。”花清浅应下。
陈桂香转头又看向龙九，温声道：“龙九姑娘，辛苦你陪着浅浅，回来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龙九应声：“好。”
两人走出院门，花清浅却微微犯了愁。
二哥架着马车已经去了镇上，坐村里牛车一路颠得人屁股发麻。她忍不住叹口气，小声嘀咕：“坐惯了马车，牛车是真颠得慌。”好日子过惯了，如今竟连牛车都开始嫌。
正无奈着，巷道尽头驶来一辆精致马车，停在二人面前。
龙九低声道：“是公子的车。”
花清浅抬眸，车帘恰好被人掀开，燕临川端坐于马车正中，身姿清贵安然。
她也不别扭，径直走上前，抬脚便上了马车。龙九十分识趣，退至一旁，坐到了驾车的龙一身侧。
马车缓缓行驶，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轻轻的声响。
花清浅自上车便微微垂着头。昨夜那场虚实难辨的怪梦一直在心底盘旋，让她面对燕临川时，莫名有些别扭。
燕临川将她这副小模样尽收眼底，轻声开口：“怎么？一路沉默，是有话想问我？”
花清浅抬眼，定了定神，从随身的布挎包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往前递去。
纸上字迹工整，写着四个大字：合作协议。
燕临川眉峰微挑，伸手接过，低眸扫了一眼：“这是何物？”
“协议。”花清浅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认真，“为了往后我与燕公子和平相处，也为了长久的生意合作，我拟的。”
她顿了顿，抿了抿唇，压低嗓音：“另外，关于我有灵泉水、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件……我希望燕公子能替我保密。日后若是有需要，也盼你能酌情替我遮掩、做个掩护。”
说完，她抬眼认认真真看向他：“你可以提你的条件，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不亏心、不害人的事，我都应你。”
燕临川指尖轻轻抚过那张纸。这纸与大越朝的粗麻宣纸全然不同，纸面平整干净，印着整齐细直的横线，触感细腻顺滑，质地紧实硬朗，握在手里格外舒服。
他抬眸看向花清浅，音色低沉：“你方才所言，任何事，你都应我？”
花清浅心头微紧，还是郑重点头：“是。”
燕临川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这纸不错。”
“当然。”花清浅微松口气，笑着从挎包里摸出一本崭新的黑色笔记本，递到他手里，“送你。”
燕临川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封皮，翻看内页，眸底藏着讶异：“这本子做工精巧。”
不等他多说，花清浅又取出钢笔与墨水，一并递过去：“还有这个，钢笔和墨，你可以写写试试。笔尖细，写小字特别好看。”
燕临川依言拧开钢笔，蘸了墨水，垂眸落在洁白纸页上。落笔行云流水，笔锋清峻舒展，骨力是好看的。
他没有写别的，偏偏写下了“花清浅”三个字。
花清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息，伸手把纸抽回来，折好，塞进包里，动作比方才快了些。
“签完了，说正事。”
燕临川抬眸望她：“为何如此执着定一纸盟约？”
花清浅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说实话，我怕。”她坦诚得直白，“我怕日后和爷奶、和村里人相处久了，我身上的异样藏不住，迟早露出破绽。等花家新房建好，我打算在后院单独再起一栋小楼，尽量少露破绽。”
燕临川似笑非笑看着她：“怕露出狐狸尾巴？”
“你才狐狸！”花清浅下意识顶了一句，腮帮子鼓鼓的，又立刻软下来，硬着头皮追问，“到底行不行？”
燕临川看着她炸毛又慌张的小模样，终是点头：“行。”
“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花清浅眼睛一亮，立刻把钢笔塞给他：“那我们签字画押，说话算数！”
她先落笔，一行花清浅三个字清秀工整。燕临川看着她的字迹，随后依着她的书写顺序，从左至右，落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并排落在同一张纸上，规整分明。
写完，花清浅又从包里摸出一盒精致小巧的红印泥：“这个给你，以后你自己用。”
燕临川看着她层出不穷的新奇物件，低笑一声：“你身上的好东西倒是不少。”
“也就一点点。”花清浅小声嘟囔，又认真叮嘱，“这些你不许给别人。”
“知道。”
气氛松缓下来，花清浅犹豫片刻：“燕公子年关……要回府城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上次你父王母妃来，我都没敢出去见。”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小手再度伸进挎包，一股脑往外掏东西。一大包卫生棉、一瓶淡香好闻的香水，又翻出手动剃须刀、清爽洗面奶几样精致物件，认真挑拣着。
这些都是适合世家贵男、王爷贵胄用的现代好物，干净精致、体面实用。
花清浅抬头看向燕临川，认真道：“这些，你若是年关回府城，可以……带给王爷跟王妃。”
“这是连我父王与母妃都打点上了？”燕临川笑。
花清浅忍不住小声辩驳：“这哪里能叫收买？这是正经年礼！我们老家规矩，过年走礼。既然我们是合作交情，你的父母于我而言便是长辈，送点年礼再正常不过。”
燕临川垂眸看着手里的物件，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温声应了一字：“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应得格外顺遂。
花清浅侧头看他。燕临川正低头收钢笔，神色平常。她收回目光，心里嘀咕：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她打定主意，要牢牢抱住这条大腿。倘若日后自己真的留不住，被迫离开大越朝，花家、顾家，还有燕临川，看在她如此上心交好，应当会替她照拂一二。
所以她极少动用空间里的物件。凡能学的手艺，都慢慢教给花家众人。就算将来没有她，花家也能稳稳当当，把日子过得齐整兴旺。
马车倏然一稳，缓缓停落。
龙九在外轻声掀开帘子：“主子，姑娘，到镇上了。”
花清浅这才回神，恍然发觉路程竟这般短。
燕临川把东西收纳进马车侧边的实木暗柜，方才抬眸看向她。
“我今日来镇上，需去兄长那边处理些事务。”
花清浅点点头：“那我带着龙九去置办些零碎日用。”
燕临川目光淡淡扫过巷口的方向，低声道：“可要我陪你一道？”
“不敢，劳烦。”花清浅伸手扶着车沿跳下马车，转头冲他弯眼一笑，“办完事情，我们就在城门口碰面？”
燕临川颔首。
龙九快步跟上花清浅，两人转身朝巷内走去。
龙一低声问道：“公子，我们先往何处去？”
“先去大公子那边。”燕临川抬脚下车。
龙一跟在身后，面上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时不时瞟一眼马车里的木柜。
燕临川余光瞧得分明，回身取出那包花清浅送来的年礼，寻了一块素布仔细裹紧，交到龙一手上：“好生放妥，若是弄丢了，拿你是问。”
龙一抱着布包，小声嘟囔：“主子，您就不怕待会儿到大公子那边，东西被大公子瞧上拿走？这可是送给王爷与王妃的年礼。”
燕临川淡淡瞥他一眼：“那你便藏严实些。”
“晓得。”龙一乖乖应下，还不死心，“主子……方才那些新奇物件，我也眼馋。”
燕临川边走边道：“想要，自己去问。”
龙一立刻垮着脸，连连摆手：“算了算了，不问。问来最后还不是落到主子手里。”
“你方才说什么？”燕临川脚步一顿，侧过头斜斜看他。
“没、没有！属下什么都没说！”龙一连忙摇头，抱住怀里的布包，不敢再多嘴。
另一边，花清浅领着龙九来到集市菜市。她四下张望一圈，没有寻见花清礼和顾承业，便索性慢悠悠闲逛起来。
街边一阵甜香飘来，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花清浅上前买了两串，转手递一串给龙九。
龙九捧着红彤彤的糖葫芦，拿着不是，不吃也不是，一双眼悄悄望向花清浅。
“拿着。”花清浅弯了弯眼。
两人继续往前走，寻到干果吃食铺子。花清浅让店家每样都称上一些。
龙九轻声疑惑：“陈奶奶家中已经备下不少瓜子花生了，姑娘怎么还要再买？”
花清浅一边看着店家称重，一边轻声回她：“家里那批留着宴席待客。这些是留着上梁抛梁往下撒的。要五谷、花生、瓜籽，再添些饴糖块，图个吉利，让底下抢彩头的孩童都能分到甜头。”
花清浅嘱咐掌柜用油纸分装，各样喜物一一称足，打包成一百份。付过银子，二人走出干果铺子。
沿路又采买零碎，行至陶罐铺。一排排粗陶酒坛整齐摆放，口沿收窄，最适合封坛酿酒。花清浅选了二十几个大容量的酒坛，又挑了四只小巧的。她抬手敲了敲坛身，听声响辨好坏，转头问掌柜：“这大坛、小坛各是多少银钱？”
掌柜笑着回话：“大坛八文一只，小坛三文。姑娘一口气拿这许多，我给姑娘算实在价。”
一番核算，统共一百八十八文。花清浅递出一百九十文：“多的两文，劳烦小哥帮我们一并送到马车那边安放。”
掌柜大喜，连声应下。
花清浅本还想再添置些物件，转念一想，这几日奶手头开销虽不算大，可老人家素来节俭，若是再大手大脚采买，怕是要心疼。她当即止住脚步。
龙九瞧着她这副作罢的模样，站在一旁低低笑了。
花清浅瞪她一眼，不再多言，径自朝巷子一侧走去。
才刚走近，她顿住脚步。
龙九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头顶“砰”的一声，一盆脏水直直泼落，就朝着二人面前砸下来！
两人同时纵身往后一跃，堪堪躲开，差一点便泼了满身。
花清浅稳住身形，退到一旁站直，双手往腰间一叉。
龙九心里暗道：坏了，姑娘这是要发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