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花家和顾家忙得脚不沾地。建房工地、作坊都到了收尾阶段，万事只等着上梁宴。
花清礼理宴席菜单，花茂林则挨家挨户在村里借桌椅。估摸着三十来桌的客人，他图个稳妥，再多备出五桌，一共按三十五桌来置办。
村里乡亲不少人提前送来贺礼，有的拎一两个鸡蛋，有的捎一把青菜、自家晒的干菜，东西不贵重，都是一份心意。来人告辞的时候，陈桂香必会抓上一把瓜子，塞到来人手中，嘴里还嘀咕：“拎俩鸡蛋来，回头上梁宴得吃我三碗红烧肉，这买卖亏了。”来人笑，她也笑，手上又多塞半把。
唯独柳家、陈家、王家几家满心不甘。站在家门口远远望着花家方向，往地上啐一口，低声嘟囔：“有什么好嘚瑟的，不就是起几间屋子！”
柳青青头上还包着布巾，面色恹恹，对着刘月荷与自家李水灵劝道：“奶，娘，你们可别再出去招惹是非了。前次下药一事，闹得咱们一家在村里抬不起头。守礼哥那边，都差点要同我退亲。”
刘月荷却不以为然，嘴一撇：“他哪里舍得退亲！要不是你时常给他带去机缘好运，他哪能事事这般顺风顺水。”
“您总一口一个好运好运，可偏偏花家日子一日更比一日红火，我实在想不通。”
刘月荷摆摆手：“叫咱们办事的那位交代过，照着吩咐行事便是，旁的不必多问。”
柳青青心头一紧：“奶，桌上那个布偶娃娃不见了，要不要重新再做一个？”
“不必。那位说了，就算物件被人拿走，也攀扯不到咱们头上。”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娘，奶，我乏了，先回房歇息。”
“去吧去吧，琐事一堆，好好歇着。”
李水灵低声道：“等到上梁宴那日，咱们一家子都过去赴宴。”
“去，干嘛不去。”
话音落，几人各自回房。
陈桂香这边收了最后一捧瓜子，拍拍围裙往灶间走，忽然脚步一顿，手扶了下门框，嘴里嘟囔：“怪了，这几日总觉着心口发闷。”她没当回事，只当是累的，舀了瓢水灌下去，又去数明日要用的碗碟。
花茂林蹲在院角修桌椅腿，听见这话，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没抬头：“累了就歇，别硬撑。”顿了顿，又补一句，“上梁宴那日，让清礼跟着浅浅。”
陈桂香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花茂林没答，只把一根歪了的桌腿卸下来，换了根新的。
……
花清浅回了屋，却压根没有躺下安睡。她耐着性子等，等到花家那边灯火一盏盏熄了，又熬了半晌，才悄悄推开屋门溜出去。
另一边。
龙九斜倚屋檐底下，见花清浅走近，低声开口：“姑娘。”
花清浅被他冷不丁出声惊了一跳：“你一直守在这里，夜里不冷？”夜风掠过庭院，她伸手拢了拢衣襟。
“尚可。”
“走吧。”
龙九熟门熟路，一手轻轻扶着她的腰，足尖一点，施展轻功，转瞬便落在院墙之外。
花清浅边走边小声念叨：“要不往后，你教我练功吧。”
龙九侧头看她：“姑娘怕是不行。”
“为何？”
“姑娘懒。”
花清浅抬眼瞪他一下：“我哪里懒了？”径自迈步往前走。龙九唇角微微扬起，安静跟在她身后。
月亮白晃晃地悬着，把土路照得发青，连火把都省了。二人沿着村中土路，朝柳家的方向缓步前行。
一路行至柳家院外那棵老槐树跟前，脚步猛地顿住，皆是一愣。
树底下静静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花清浅偏头望向龙九。龙九轻轻耸了耸肩，摇头示意。
花清浅眉尖一蹙，上前半步，低声开口：“燕公子，半夜三更站在此处，莫不是要来杀人放火？”
燕临川闻声转过身，月光从他眉骨上滑下来，落进眼窝里，神色看不分明：“你呢？”
“我……我散心。”花清浅碰了下龙九的肩膀。龙九没答，只唤了声“主子”。
燕临川目光沉静落在她脸上，低声缓缓道：“善待亲邻是仁，可对存心害你、屡次要置你于险境之人，何须妇人之仁。心中知是非，分得恩怨，这不是心狠，是清醒。”
花清浅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燕临川又道：“我见你善待家人、体恤乡邻，本心良善。只对歹人不肯容情，这哪里是心狠，是懂得护己护身边之人。”
花清浅猛地转头看向龙九。龙九连忙侧身，压低声音慌忙解释：“姑娘，不是我漏的口！我家主子耳力远超常人。”
花清浅：“……”
嗯，好吧，有武功就是了不得。
就见燕临川自袖中取出一物：“这个，给她服下，再将人拎出来。”
“得令！”龙九应了一声，身形一闪，悄无声息掠进院内。
原地只剩二人。
燕临川看向花清浅：“你不好奇，我为何什么都不问？”
花清浅没答，反问：“你不觉得我这样……太狠了？”
燕临川的目光轻轻转过来，落在她那双紧紧绞着帕子的手上，语声平缓：“如若是我，做的会更狠。我这个人，记性太好。人若害我，我必百倍还之。”
花清浅听见这话并不意外，正要开口，一道轻响传来，龙九已经拎着一人掠到近前。
龙九抬眼望向燕临川，静候吩咐。
“送到村头田埂。”
花清浅脚步一顿，侧头瞧向燕临川，恰好撞见他唇角浅浅勾起。她心里了然，上一回把人扔去田埂的事，他原是全都知晓。
她提起裙摆，小步往前小跑。燕临川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跟在后面。
到了田埂边，龙九将柳青青放下，取来冷水一泼，直接将人泼醒。柳青青身上还裹着棉衣，尚未宽衣就寝，猛地睁开眼，只看见几道人影，吓得浑身一颤，失声尖叫：“你们是谁？”
燕临川开口：“问问她布偶娃娃的事。”
“她这是怎么了？”花清浅低声问道。
“是药力的缘故。”龙九答完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那只布偶，举到柳青青面前：“这娃娃是谁给你的？”
柳青青一眼看见布偶，眼神一下子亮起来，挣扎着伸手：“是我的！还给我！”
“你说出是谁给你的，我便还给你。”
柳青青目光牢牢锁在布偶上，神思昏沉，兀自呢喃：“是我奶给我的，她说这娃娃能给我带来好运。你瞧，我的运气一直很好……”话说到一半，她眉头紧紧拧起，忽然嘴唇一闭，牙关咬紧，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龙九追问：“你奶从哪得的？”
柳青青额上沁出汗珠，嘴唇翕动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能说……说了会死……”说完这半句，她眼神一下子散了，又喃喃起来，“可为什么，花家、花清浅……偏偏事事都顺？”
几人相视一眼。她确实只知皮毛，但“说了会死”这四个字，比什么口供都重。
燕临川淡淡开口：“她大抵只知皮毛，不知背后那人的底细。此事交给我。”
“好。”
“走吧，夜里天寒，该回去了。再过两日，你们便要大忙一场。”
花清浅跟在燕临川身侧缓步往回走。龙九拎着柳青青，嫌弃地皱了下眉：“姑娘，这人怎么一股子药味混着汗味……”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柳青青掉在田埂上的一只棉鞋捡起来，一脸不情愿地拎在手里。
花清浅：“你拎人的还挑味儿？”
龙九：“我拎人可以不挑，鞋得挑。”
花清浅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侧头问道：“燕公子，眼看就要到年关，你同燕大公子，不打算回府城吗？”
燕临川应了一声：“父皇与母妃年下多半要去往上京。”
“上京不好吗？”
“上京的年景虽热闹，我却不喜那一处无尽的勾心斗角。像花爷爷、陈奶奶这般淳朴之人，相处起来舒心自在，不必时时戴着面具，方能顺着本心交谈。”
花清浅点头。
一路闲谈，快要走到花家村口巷口，花清浅脚步顿住。她抬眼望向燕临川：“燕公子，我拿出来的手电筒，你不好奇？”
燕临川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一次性手套。”
又是一声嗯。
花清浅咬了咬唇：“就连电棍，你也一点都不觉得惊奇？”
燕临川脚步停了，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一直都在试探我。”
花清浅耳根微微一热，但嘴上没软：“彼此彼此。燕公子半夜三更站在柳家老槐树下，总不会是来赏月的。”
燕临川没料到她反将一军，怔了半瞬，笑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这些东西，是只给我看过，还是也给旁人看过？”
花清浅一愣。这问题不对。他该问“你从哪来的”才对，怎么反问她“给谁看过”？
“……只给萧神医和你的人看过。”
燕临川点点头，神色松了半分：“那就好。”
“好在哪？”
“好在，你还不算太傻。”
花清浅：“…………”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踢了踢路边一颗碎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过去，在燕临川脚边停住。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燕公子，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燕临川敛了笑，自袖中取出一物，一块旧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某个时辰：“三十年前，有人也有你这些东西，还有一个扯根线扔出去，能炸出数丈大坑。”
花清浅盯着那块表，喉咙发干：“手表……炸弹？”
“你果然认得。”
花清浅猛地抬头：“你诈我？”
燕临川把表收回袖中，唇角微弯：“彼此彼此。你方才不也在诈我？”
花清浅：“……”
好家伙，是个大佬。
化学博士？
对比人家，自己简直就是刚上桌的小菜。不对，小菜都算不上，顶多是碟花生米。
她定了定神，问：“是男子还是女子？”
“女子。”
花清浅倒吸一口气，又追问：“那她如今去哪了？”
“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她同你可认识？”
“她是萧神医的师姐。”
轰的一下，无数信息砸过来，花清浅一时间消化不及：“所以……我拿出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们心里全都有数，是在笑话我？”
“并非。你拿出的物什的确神奇。”燕临川目光落在她身上，“我庆幸，你没有站在北境那边。”
花清浅小声嘀咕了一句：“难怪。”
从她刚来这里，做出各式从未见过的吃食，到后来一次次拿出手电筒、电棍这些超乎寻常认知的物件，但凡有心人，定然都会刨根问底。可燕临川、萧神医自始至终，半句追问也无。
她忽然想起灵泉水，心头一动，抬眼急问：“所以……灵泉水，那位大……”佬字要出口拐了个弯
“师姐也有？”
燕临川点头。
他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初见之时，这姑娘身形单薄、面黄肌瘦，看着孱弱又怯懦。不过两三月光景，她彻底长开了，身姿亭亭玉立，眉眼舒展，一双杏眼清亮灵动，藏着旁人没有的鲜活气。
他缓声开口：“我猜，你或许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当年是怎么说的？”花清浅屏住呼吸。
“她说，来自几千年之后。”
花清浅怔怔眨眼。原来真是一样的。
“那你……以后会离开吗？”他问。
“我不清楚。”花清浅摇头，眼底满是茫然，“我也不知，自己是如何阴差阳错到这里的。”
今夜两人算彻底坦诚相对了。花清浅犹豫片刻：“那你可知，她可还是本身之人？”
“当年师姐将此事告知萧神医，她说此为穿越。”燕临川道，“萧神医知晓一切，多年来一直在找她，却始终杳无音讯。”
花清浅又追问一句：“所以她的灵泉水，和我的一样吗？”
燕临川摇头，给出了最关键的答案：“品类相似，功效远不及你。她的泉水只能养身静心；你的，能固本培元、驱浊愈伤，是顶尖品相。”
花清浅闻言，呼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松下来。
原来她不是照搬前人。她的机缘，远比那位前辈还要得天独厚。
花清浅垂着脑袋走在前面，脚尖无意识地踢着路边细碎的小石子，一步一挪。燕临川缓步上前，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同行。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一长一短，叠在土路上。
他嗓音清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你放宽心。你的经历虽匪夷所思，当年萧神医的师姐亦是如此。旧事经年，风波早已平息，无人会以此非议你。”
花清浅抬眸看他：“那你不会把我看成是怪物？”
燕临川侧头，月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没直接答，反倒问了一句：“你见过哪个怕怪物的人，半夜三更陪怪物在田埂上吹冷风的？”
花清浅一愣，随即“扑哧”笑出来。
龙九拎着鞋跟在后头，幽幽插了一句：“主子，我呢？我拎着鞋吹冷风算怎么回事？”
燕临川头也没回：“算你尽职。”
龙九：“……”
花清浅笑着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燕公子，你方才说‘旧事经年，风波早已平息’，那位师姐当年…”
燕临川脚步微顿。
“嗯。”他声音低了些，“她当年也帮一户人家盖了房、摆了上梁宴。后来那户人家，一夜之间没了。”
花清浅脚下一停，笑不出来了。
夜风从田埂那头灌过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燕临川没再往下说，只抬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偏过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晚月亮不错：“所以上梁宴那天，龙九跟着你，你只管把宴席办得热热闹闹的，锅碗瓢盆底下的事，我来。”
花清浅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说话虽然欠揍，但“锅碗瓢盆底下的事，我来”这句，还挺顺耳的。
她握了握拳，小跑两步跟上去，嘴里小声给自己鼓劲：“行，上梁宴，加油！”
燕临川侧头：“加油？”
花清浅：“……就是，好好干的意思。”
燕临川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忽然学着她语气，极轻地说了句：“那你也加油。”
花清浅脚下一个趔趄。
龙九在后头拎着鞋，面无表情：“主子，您别学她说话，比拎鞋还吓人。”
“……”
月亮白晃晃的，照着三个人一条影子长一条短，往花家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