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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灵泉,我把村庄打造世外桃源- 第一百四十六章 皮相-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一百四十六章 皮相
    出了巷子有个摊位。

    年关将近,巷口支着卖灶糖和门神纸马的摊子,几个孩童蹲在地上玩跳石,偶尔传出来几句粗话。

    周文书身子亏虚,腹中空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萧神医温声道:“先吃饱,气血缓上来,方能服药调理。”

    摊主端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鲜肉馄饨面,葱花浮在汤面,油星子亮晶晶的,分量十足。旁边一桌脚夫呼噜呼噜吃得正响,摊主娘子一边包馄饨一边跟人唠价,满街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周文书捧着粗瓷大碗,指尖都在发颤。一口热汤入腹,暖意淌进冰凉的四肢百骸,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才觉出一点活人的暖。他吃着吃着,眼眶骤然泛红,泪水无声滚落,砸进热汤里。

    匆匆吃完,他起身整衣,端正身形,行了个标准儒者深揖:“多谢姑娘慷慨解难、救我出那处地方,文书无以为报。往后但凡差遣,绝无推辞。只是我体弱多病,恐不堪夫子重任……”

    “周公子无需行如此大礼。村学皆是垂髫幼童,只教识字、蒙书、粗浅礼数,累不着。月俸一两银子,免房租、免杂用。只管静心休养、教书即可。”

    花清浅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先支半月工钱,买两身换洗衣裳,把身子调理调理。村学那边,年后才好。蒙童名单我这几日理出来,你先过目。”

    周文书抬眸,郑重颔首:“我定尽心执教,不负姑娘所托。”

    萧神医扬声朝摊主喊:“今日小老头做东!摊主,再来三碗馄饨面!”

    花清浅弯着眼笑:“那我今日可有口福了。”

    “往后你若是得空,多给我做些吃食便好,我还惦记着你那辣酱呢。”

    “您倒会打算,那辣酱金贵得很。”

    “那我买还不行?”

    几人说说笑笑,气氛松快。

    不远处巷口,周文兴正拉着赵守礼往这边走来。

    “守礼兄,走,我请你吃馄饨!”

    赵守礼脚步轻快:“怎么忽然有银子了?莫非你大哥那廪银拿到手了?”

    “哼,往后他的廪银可由不得他自己攥着。对了,我早想跟你大哥借他那些书本看一看。”周文兴得意扬扬,“书都在我家里,吃完馄饨,我带你回去拿。说起来,守礼兄年后就要迎娶青青姑娘了,这顿算我给你提前贺一贺。”

    赵守礼面上带笑,摆了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青青确实温婉贤良。”

    这边摊前,周文书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身子微微侧过去。

    花清浅也顺着声音抬眼望去,一看见赵守礼那张脸,方才还觉得鲜美的馄饨,霎时就没了滋味。她放下筷子。

    龙九立刻往前半步,她身量高挑,穿一身利落的短打,站在花清浅身侧低声问:“姑娘,要不要我把这碍眼的人打发走?”

    “不必。”花清浅淡淡瞥她一眼。

    斜对面茶楼二楼雅间。

    燕临川端着茶盏,目光原本落在楼下摊边的花清浅身上,听见那几句对话,视线缓缓移向赵守礼与周文兴。

    燕临远坐在他身侧,低声开口:“这两人,是麻烦?”

    燕临川收回目光:“三合土的事,麻烦大哥了。”

    “真要在村子里居住?”

    “不是给大哥修身养性的居所吗?”燕临川顿了下,“我这边有人盯着,索性就装成一个喜爱乡野、贪嘴好吃的闲散公子哥。”

    燕临远沉吟:“既然是为我而盖的,年后我会去。萧老的师姐,她当年谋划到一半,为何……”

    燕临川没有接话,目光落回楼下面摊,方才晾着的茶水已经凉透。窗外卖炭翁推着独轮车经过,炭灰扬起来,混进街市的喧闹里。

    燕临远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看清赵守礼的面容,略一思索便记起来了:“这人我有印象,是花清浅原先的未婚夫。当初退亲一事闹得不小。”

    “是。”

    “这世道,退亲的女子本就容易受人非议,可若是当真嫁给他,未必是福气。”他顿了顿,看向燕临川,“我瞧这姑娘很不错。而且她身上这些际遇机缘,和萧老的师姐,有些相像。”

    “这事谁也不好定论。”燕临川话锋一转,“大哥,父王传了消息,郡主年后或许要来府城,你可有想好对策?”

    燕临远轻轻咳了两声,唇角漫开一点浅淡的自嘲:“怀玉,你看我这副模样,不良于行,并非良人。”

    “可你们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我原以为……”

    “自幼相伴的情谊,未必便是良配。”

    燕临川站起身,视线始终凝在楼下的方向:“我该回去了。大哥,你是直接回府城吗?”

    “都可。”

    燕临川不再多言,转身迈步,下楼而去。

    楼下馄饨摊前,周文兴和赵守礼抬眸的功夫,瞧见了周文书。可赵守礼的目光越过周文书,直直钉在了花清浅身上,指节攥紧。他几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诧异:“花清浅?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文书兄,你……你怎会认得她?”

    周文书握着筷子的手又是一紧,抬眼看向赵守礼,唇瓣抿紧,一时没有出声。

    花清浅神色淡淡的,没起身,只抬眼扫了赵守礼一下。龙九下意识往花清浅身侧靠了半步。

    周文兴在一旁跟着凑热闹,瞥了眼落魄的周文书,又打量花清浅:“守礼兄,莫非你认得这位姑娘?”

    赵守礼眼神沉沉,低声道:“她,是我从前订过亲的人。”

    周文兴恍然“哦”了一声,目光先往花清浅的挎包和衣裳上溜了一圈,见她打扮寻常,语气里便带出毫不掩饰的轻慢:“原来是青河村花家那位!我早听守礼兄说过,从前死皮赖脸非要嫁过去的那位。”

    邻桌脚夫停了筷子,探头往这边瞧了一眼,又缩回去,埋头吃面,耳朵却支棱着。

    “别乱言!”赵守礼转头看向周文书,“文书兄,方才我还与文兴说,想找你借几本课业书籍。不知你竟与清浅相识?”

    周文书缓缓起身,脸色清淡却不失正色。他对着花清浅微微颔首致歉:“姑娘,失礼了。”随即转头看向赵守礼与周文兴,秀才气度端得稳稳当当:

    “守礼兄,文兴,你二人皆是读书之人,当知君子慎言。男女婚约之事,乃是女儿家最要紧的体面。即便婚约已退,缘分散尽,也当存三分厚道。世道于女子本就苛刻,步步难行,读书人不以德行立身,反倒当众嚼人过往、轻辱女子,岂是圣贤教诲?”

    一番话堂堂正正,说得二人脸上火辣辣的。

    赵守礼面色一僵,辩解道:“文书兄,你误会我了。我亦是情非得已。我娶青青为正妻,她温婉贤良,自会好生待浅浅,绝不亏待半分。我从未想过轻辱谁。”

    花清浅彻底听笑了。

    她放下碗筷,抬眼,嗓音清冷透亮:“既要娇妻在侧,又念着从前颜面,还要旁人念你的不得已,赵守礼,你这心口不一的功夫,比你的书读得好。”

    赵守礼被怼得颜面挂不住,“你胡说什么!就算我与你退亲,你也不该来纠缠文书兄!他身子孱弱、心性纯善,你莫不是……”

    赵守礼被那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着周文兴和邻桌脚夫的面,他这读书人的脸面像是被人揭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去扯花清浅的袖子,嘴里还压着声:“你跟我把话说清楚——”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衣袖的刹那——

    一道清贵冷冽的身影骤然落至身前。燕临川抬手轻轻一挡,看着没使什么力道,赵守礼却只觉手腕一麻,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两步,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声刺响。

    赵守礼又惊又怒,抬眼看见来人,心头一紧,却依旧硬着头皮质问花清浅:“所以你当初执意不肯挽回婚约、甘愿退亲,不是无可奈何,是你早就存了别的心思!你是不是早就看上旁人了?!”

    花清浅连多余解释都懒得给,只淡淡抬眸:“我眼睛不瞎。”

    赵守礼气血上涌,脱口而出:“花清浅!你不知廉耻!”

    话音刚落,燕临川立在花清浅身侧,身姿挺拔矜贵,眉眼淡漠,无半分怒气,却自带居高临下的威压。他只淡淡看着赵守礼,“退亲是你。另娶是你。如今辱人名节的,还是你。”

    赵守礼浑身一僵,张口欲辩:“我没有!是她……”

    “聒噪。”燕临川声线极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读书人无德,比无知更可笑。”他目光微冷,落下最后一句,“弃她之人,不配议她品行。”

    赵守礼脸色惨白如纸,对上燕临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半点嚣张气焰都不敢剩。龙九适时上前:“赵公子,请。”

    赵守礼攥紧拳头,带着周文兴灰溜溜离去。周文兴缩着脖子跟在后头,半句话不敢接,脚下险些绊了摊边的条凳。

    摊主娘子探头瞧了一眼,低声跟自家男人嘀咕:“这读书人怎么这样。”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摇摇头,把草靶子往肩上一换,叹了口气。

    街边瞬间安静下来。

    燕临川垂眸,方才覆着寒霜的眼底柔和下来,落向身侧的花清浅:“这人也就皮囊生得尚可。”

    花清浅侧头:“燕公子,要说皮相,除了你大哥,怕也就属你了。”

    燕临川微微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我大哥生得比我好看?”

    花清浅一耸肩,转头甩锅:“龙九,你说呢?”

    龙九低下头,后背绷得笔直,半个字都不敢吐。

    周文书看看燕临川,又看看笑盈盈的花清浅,神色茫然。花清浅给他引荐:“这位是燕公子,也住在青河村,往后怕是常会碰面。”

    周文书对着燕临川拱手一揖:“燕公子。”

    燕临川淡淡颔首。

    花清浅又道:“燕公子,这位便是里正提过的周夫子。”

    燕临川目光落在周文书单薄的身上:“这身体?”

    萧神医乐呵呵接了话:“身子弱算什么!有我这老头子在,保管给他调理得硬朗结实,到时候洞房花烛都不成问题!”

    周文书猛地呛住,接连几声闷咳,脸颊瞬间涨红。

    花清浅不由得好笑,这老头做起给人做媒的事来,动作比开方子还快。

    萧神医抚着胡须笑:“我姓萧,跟着他们喊我萧老就行,叫我萧神医,我也厚着脸皮收下。”

    周文书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萧神医切莫说笑,我只求苟延残喘,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萧神医摆手:“人生苦短,更要好好吃食养身子,别总把生死挂嘴边。快些吃馄饨,要凉了。对了怀玉,你要不要也来一碗?”话说完,他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你不吃街边吃食。”

    话音未落,燕临川已经迈步,径直在花清浅身侧的空位坐下。摊主娘子眼尖,先麻利地拿抹布把那条长凳和桌沿又抹了一遍,才朝灶上喊了一声。摊主盛了满满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面送过来,递碗时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粗瓷碗沿还沾着一点汤渍。燕临川接过,指节在碗边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那碗馄饨摆在他跟前,他捏着筷子,眉头微蹙,一口也不曾动过。

    龙九端起自己那碗,挪到旁边空着的小桌边去。才吃到一半,她眼角余光扫到巷口一处阴影,神色一敛,快步走到燕临川身侧,低声回禀:“主子,那边一直有人盯着咱们。”

    燕临川淡淡颔首:“去查。”

    龙九领命退下。

    花清浅刚好吃完自己那一碗,抬眼就瞧见燕临川面前满满一碗馄饨原封不动。她瞧着他蹙着眉、拿着筷子却迟迟不下手的模样,了然一笑,从挎包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搁在手边:“怎么,有洁癖?肚子不饿?”

    燕临川抬眸看她,没答。

    “你不吃,怪可惜的。”花清浅摇摇头,又嘟囔一句,“一碗馄饨五文钱呢。”

    燕临川随手将那碗馄饨往周文书面前一推:“你吃。”

    周文书耳根一红,连忙摆手:“不不,燕公子,我饱了。”

    萧神医在一旁连忙开口:“可不能再多食了,你这身子虚,撑着反而伤身。”

    花清浅看着那碗鲜香的馄饨:“那不然我帮你分着吃掉些?”

    燕临川手腕一转,直接把碗推到她跟前。花清浅拿起汤勺,舀了几只馄饨到自己碗里,慢慢吃着。

    燕临川坐在一旁,看她舀馄饨、蘸汤、送入口中,目光不紧不慢地跟了一路。等她碗里添够了,他才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眼推回自己面前的那半碗馄饨,又瞥见桌边花清浅方才搁下的那方帕子。他伸手拿过帕子,慢条斯理地将筷子从头到尾擦了一遍,这才拿起碗筷,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龙九远远瞥见这一幕,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稳住。

    花清浅起身收拾挎包,嘴里念叨:“年后开课,蒙童名单我这几日理出来。赵守礼那性子,怕是得防着他去里正跟前嚼舌根。”

    周文书闻言抬头:“姑娘放心。里正跟前我自去说。他若真来胡搅,我便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讲清楚——婚约已退,各不相干,当街辱人,读书人不该如此。我好歹是个秀才,说话总还有几分分量。”

    花清浅看他一眼,笑了:“行,周夫子这话,像个读书人了。”

    花清浅心里盘算,一两银子请个秀才坐镇村学,赵守礼真来闹,秀才公往那一站,比什么都管用,这买卖不亏。

    萧神医在旁喊:“走了走了,再不走天黑了!”

    几人起身离摊。

    龙九远远缀在后头。燕临川走在最后。

    楼上雅间,燕临远望着楼下散去的几人,端起茶盏,轻轻咳了一声。

    “怀玉这趟,倒比我这做大哥的还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