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马车往青河村去。
几十只酒坛垫着干草，尽数堆在最末一辆车上。萧神医拣了第二辆坐，说是路上颠，得靠着眯一会儿。头一辆车内，只坐了花清浅与燕临川，一时静悄悄的，谁都没有开口。
燕临川掀着半边车帘，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田埂与老树上。
半晌，他先打破沉寂：“怎么不高兴？”
花清浅抬眼：“公子何以这么说？”
“我方才把周文书留在镇上，你心里不快？”
“哪会。”花清浅淡淡道，“花家的村学还没有安顿妥当，他留在镇上暂且落脚，原是稳妥的。等我回去同里正商议，把村学后院盖起来。周夫子孤身一人，吃食可来花家，住处便安置在村学里头。”
燕临川应了声：“原是我多想了。”
花清浅忽然抬眸，直直看向他：“燕公子莫不是也信了赵守礼那番浑话？”
燕临川侧过头，眼底浮着一点笑意，叫人瞧不出深浅：“周夫子是秀才，身世孤苦，又刚和周家断了亲，无公婆管束，论起来，的确算是合适的人选。”
花清浅横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燕公子，何时当起了媒人？”
燕临川：“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条命。”他顿了下，“不能急。”
花清浅点头。十六七岁，搁她上辈子还是个学生。结婚生子？她后脊梁一紧。
不，坚决不。
车厢里一时又静了下来。
不到三刻钟，马车停在花家门口。
几人刚下车，就见里正花茂田从作坊那边走过来，迎上他们：“正巧，我正跟你爷商量上梁礼的事。”
花清浅朝他点头：“里正来得刚好，我正好同你说周夫子周文书的事。”
她把周文书同周家断亲的事又说了一遍。
“他那伯娘实在不是善茬。前几日他没应下，也是怕那妇人寻到青河村来，搅扰咱们的村学。如今他已然断亲，倒是稳妥了。”
花清浅颔首。
里正却咂了下嘴，压低声道：“有句话我先搁这儿，那个伯娘，我估摸着，她早晚要寻来。”
花清浅眉头微微一皱。
“来了也不怕。”里正话锋一转，“她若敢闹，村里人不会看着。”
花清浅点头：“里正，能不能劳烦安排，村学赶在年后动工？我们花家新屋的上梁可以往后挪几日。”
这话落音，院门口的陈桂香和花茂林也听见了，双双望过来。
“如今咱们村里愿意送孩子来读书的有多少？”花清浅问道。
“青河村一共三十多户有意向。十三岁以下的小童有十几个，十四五、十六的有十几个，只是这一批孩子能帮家里做工换钱，不少爹娘舍不得放过来。”
“不勉强，全凭各家情愿。”
里正又补了一句：“只是有一桩，三十多户里，眼下肯给孩子买笔墨纸砚的，只凑得齐二十来户。剩下的人家说要看年景。这村学要是撑不过头三个月，往后就难了。”
花清浅心里记下这笔账，面上不显。
旁边一个围观的婶子听见，咋舌：“夫子束修一个月要一两银子？花家可真是舍得！要不，我也来教？”
花清浅斜睨她一眼，直言：“婶子，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全，如何教孩子？”
那妇人脸上一红，讪讪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花清浅自包袱里取出一张手绘简图铺开：“我想着村学分三班，幼班、小班、中班。幼班是五六到七岁的孩童，小班七八到十岁，中班十一至十三。若是村里的大人有空愿意来旁听认字，也欢迎。不必教太深奥的圣贤大道理，先识字、学简单算术就好。来年作坊招人，起码能写得出自己的名字，不叫人诓了去。”
“这话在理。”花茂田点头。
“还有，隔壁村也有孩子想来咱们村学念书。”
“里正你斟酌着看，若是来念书的孩子多，可以再找个夫子。”
“好，这事交给我。”
“另外，村学后院盖两三间小屋，再搭一间小厨房，留给周夫子落脚。他孤身一人，想自己开火做饭也方便。”
花茂田一拍大腿：“这点我先前倒是没考虑到！行，我这就去地基那边看一看，安排下去。”说完便匆匆先走了。
这边陈桂香看向一排马车，好奇问花清浅：“浅浅，你这一趟出去，又置办了好些什么？三辆马车拉回来。”
她话音未落，身侧的燕临川温和开口：“有一半，是我采买的。”
陈桂香笑着应下：“原来是燕公子。正好，我煮了面条，还有浅浅做的豆腐乳也能吃了，一会都尝尝。”
花清浅应道：“萧神医呢？”
龙九回道：“萧神医在第二辆马车上睡着了，我去唤他。”
花清浅弯起眉眼：“萧神医这是把脉把自己把睡了。龙一、龙九也一并留下来吃点东西吧。”
“多谢姑娘。”
陈桂香已经走到最后那辆马车旁，看见满满一车码得整齐的酒坛，不由得愣了愣。
“这么多酒坛？浅浅，这是打算酿酒？”
花清浅连忙开口解释：“奶，你看如今各样活计都有人接手了。手工皂有娘跟大嫂照料，魔芋已经泡在桶里，木薯要等到来年二月才下种，豆芽那边二哥熟门熟路，大舅小舅也能搭把手。我这一下子闲下来，总不能整日空着手，就想着置办这批坛子，自己试着弄弄。”
陈桂香嘴上嗔怪：“你这孩子，给你留银子是傍身的，不是叫你这般乱置办东西！”话虽这么说，老人家还是上前，亲手搬下一只酒坛，嘴里又嘟囔，“酿酒？你爷那烟杆子都要抽断了也没酿出一滴来。”
花清浅对着她吐了下舌头，转身提着小挎包往院内走。
燕临川跟在她身侧，低声问道：“你会酿酒？”
“不算精通，就是想试着做做果酒。”
燕临川唇角微扬：“若是萧老知晓你还懂这个，怕是眼睛都要亮起来，缠着你讨酒尝。”
“你们两个，在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呢？”
方才在后车小憩的萧神医已经下了马车，慢悠悠踱过来，正好听见后半截话，捋着胡须笑问。
花清浅莞尔：“哪是说坏话，燕公子方才还说，若是萧神医尝过果酒，定然惦记得紧。”
萧神医挑了挑眉梢，朗声一笑：“哦？试酒？那也要看，有没有拿得出手的好酒。”
一旁的花茂林听见这话，当即接话：“那正好！等到年关，萧神医若是还留在咱们青河村，咱们便好好喝上一回！”
萧神医抚掌大笑：“好！老夫记下这个约定了！”
陈桂香一边扶着酒坛，一边笑着摇头：“就你们几个，还惦记上酒了，先把这些坛子搬稳妥才是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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