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富貴猛地站起身,眼底泛起一股狠厲,抬腳就要沖出院門,去尋那胡大浩問個明白。
但他剛邁開步子,走了兩步就停住了。
對方可正是身強力壯的年紀,而自己……
恰在此時,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顯然是有人回來了。
原來是潘寡婦在地里听了胡大浩那驚慌失措的一通傳話,心知大事不妙,鋤頭一扔便火急火燎地往回趕。
一進自家院子,見空無一人,她心頭猛地一沉。
目光下移,瞥見地上那還在冒著青煙的煙頭,再結合門外停著的那輛眼熟的三輪車,她瞬間明白了——人沒走遠。
潘寡婦腦中念頭急轉,冷汗順著鬢角就下來了。
別是許富貴起了疑心,進屋查看了吧?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太清楚胡大浩那個蠢貨了,走的時候一著急,肯定沒來得及收拾那滿床的狼藉。
這下完了,要是被看出點什麼蛛絲馬跡,自己進城的謀劃就全完了!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悸,急步就要往正屋沖,試圖在被發現之前,看看能不能圓回來。
然而,她腳還沒邁上門檻,許富貴的身影便從屋里走了出來。
許富貴黑著臉,未等潘寡婦開口,便指著院門方向怒罵道︰“這兔崽子居然還敢偷懶!讓你一個帶著身子的孕婦下地干活,他在屋里躲清閑?簡直是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再讓我撞見,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潘寡婦原本緊繃的心弦,聞言猛地一松,差點沒站穩。
她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表情,換上一副溫婉又無奈的笑意,柔聲安撫道︰“叔,您消消氣,不礙事的……您不用在他身上生那麼大的氣,剛才已經把他嚇得不輕了,想來以後借他個膽子也是不敢了。”
“哼!”許富貴冷哼一聲,仿佛余怒未消一般,走回院中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盯著正屋的門簾說道︰“剛才我看他從正屋出來,面色慌張,衣衫不整,怕是趁你不在,想要偷你的東西!你趕緊進屋查看一番,看看少沒少什麼值錢物件兒。”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潘寡婦耳邊炸響。
她听話地跑進屋子,屋內一陣翻箱倒櫃的響動傳出。
其實她哪里是去查東西,分明是借著動作遮掩,飛快地將枕頭擺正,把被子胡亂堆了堆,又用手把床單抻平。
片刻後,她重新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慶幸的笑意︰“叔,倒是沒少什麼東西……估計是他剛進來,您就來了,正好把他嚇走了,沒來得及下手。”
“那就好!”許富貴臉色稍緩,但口中依舊罵罵咧咧︰“這該死的東西,留著也是禍害!幸好你過段日子就進城,跟大茂結了婚,卻也跟他沒有關系了,從此不用再受他的拖累。”
說完之後,他又慢條斯理地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目光有意無意的在對方臉上掃來掃去,觀察著她每一絲細微的神情變化。
潘寡婦被看得心里發毛,卻又不敢表露分毫,只能硬著頭皮說道︰“這……叔,您也知道,我那死去的丈夫家只留了這一個弟弟……他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讓我替他照顧……我改嫁已經是對不起亡夫,如果再不管他,他又這麼不正干……我實在放心不下……”
“噢?”許富貴不置可否,只伸手從上衣口袋里掏出兩張大團結,一共二十塊錢,不由分說地塞到了潘寡婦手中,臉上重新堆起了那副長輩特有的慈祥笑容︰“行了,別說那個混賬玩意兒了,我今天就是來看看,給你送點兒錢,你現在的任務就是養好身子,可別虧待了自己,養好胎最重要。”
他拍了拍潘寡婦的手背,意味深長地說道︰“至于你那個小叔子,他要再敢偷懶耍滑,你就告訴我,下次我替你好好收拾他!”
說完,許富貴也不再多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往院外走去︰“我這就回去了,你安心養胎,過幾天我就來接你進城。”
潘寡婦手里緊緊攥著那二十塊錢,還沒來得及送出門再說幾句場面話,許富貴已經騎上了三輪車走了。
約莫過了二十多分鐘,胡大浩鬼鬼祟祟的摸了回來。
他在遠處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番,見那輛惹眼的三輪車不見了蹤影,這才大著膽子跑到院門口。
院子中央,潘寡婦正坐在椅子上發呆,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不知在想些什麼。
“走了?”胡大浩壓著嗓子,在門框邊露出半個腦袋︰“我看車沒了,那老東西是不是已經滾蛋了?”
潘寡婦回過神來,抬頭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走了有一會兒了,你怎麼又跑回來了?這會兒正是掙工分的時候,地里沒人干活,回頭隊長又要扣你的工分。”
“啊……呸!”胡大浩對著門外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一臉的不屑︰“他愛扣不扣,老子還不稀罕呢!等過段時間你帶我進了城,咱們就是吃商品糧的城里人,還用得著這些?”
說話間,胡大浩眼楮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貝,連忙彎腰撿起來,原來是許富貴扔地上的煙頭……
他放在鼻尖貪婪地嗅了嗅,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嘖、嘖、嘖!看看、看看!大前門!還有這麼老長就扔了,真是浪費!”
他掏出火柴,“刺啦”一聲劃著,小心翼翼地湊過去點上,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直到煙頭燃下一大截,才眯著眼吐出煙圈,一臉得意地笑道︰“嘿嘿!等老子進城有了錢,也特麼天天吸大前門!”
“哪有那麼快?”潘寡婦看他這副倒霉德行,只覺得一陣心累,眉頭緊緊鎖在一起︰“我進城是為了跟許大茂領證結婚,哪能直接帶著你這麼一個大活人?起碼也要等孩子生下來,我在許家站穩了腳跟,能說上話了,才能慢慢幫你尋摸個工作不是?”
“你現在懷著孕,那就是許家的大功臣,他們還能不听你的?”胡大浩把煙頭往地上一扔,幾步湊到潘寡婦跟前,眼神里透著急切︰“難道你要留下我自己,在這破地方再干幾個月的農活?我可受不了這個罪!”
“唉……”潘寡婦長嘆一聲,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耐著性子解釋道︰“按道理講,我改嫁過去,明面上就跟你們胡家沒關系了……我總不能帶著小叔子改嫁吧?傳出去還要不要做人了?我覺得,就算想帶你進城,也得幾個月以後了,急不得!”
“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胡大浩一把搶過她手里攥著的那二十塊錢,然後惡狠狠地瞪著她︰“你休想拋開我自己去城里享福!你別忘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我的種!沒有我,你自己怎麼能把肚子鼓起來,好去騙那個放映員?”
“你!”潘寡婦被氣得渾身發抖,怒目圓睜,指著胡大浩的鼻子罵道︰“胡大浩,你還要不要臉?我可是你嫂子!當初要不是你下藥算計我,我怎麼會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她胸口劇烈起伏,壓低聲音訓斥道︰“如今我好不容易給咱們謀了一條進城的出路,那就是咱們翻身的唯一機會!你可不要因為著急,壞了這幾個月的計劃!要是讓許家看出破綻,咱們都得完蛋!”
胡大浩見她真的動了氣,連忙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把身子湊過去,嬉皮笑臉地說道︰“好好好,嫂子,都听你的,都听你的行了吧?只要別忘了我就行,到時候你可得拉弟弟一把呀。”
說完之後也不管潘寡婦那難看的臉色,站起身來,轉身又跑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