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四合院的老槐树发了新芽。
去年冬天那场雪化得晚，院墙根的残雪过了正月十五才化干净，土一解冻，墙缝里的草就冒了头。
何雨柱把地窖里剩的冬储菜清了清，白菜帮子削掉发黄的部分，萝卜切了缨子埋回沙土里还能再放一阵，土豆倒是一个没烂，他拿麻袋兜着底倒出来数了数，还有小半袋。
“今年冬储菜比去年强。”他把土豆一个一个捡回麻袋里：“去年烂了得有一小半，今年就烂了几个，你爹我好歹是个食堂主任，管百来号人的嘴管了两年，倒腾这点玩意儿可比从前利索多了。”
何晓蹲在他旁边，伸手从麻袋里抓了个土豆出来，两手捧着往嘴里送。
何雨柱一把夺下来：“生的！不能吃！你牙还没长齐呢就想啃生土豆？”
何晓仰头看着他：“肚子饿。”
“肚子饿找你妈去。”
何晓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妈妈……”
“妈妈疼你……何晓饿了，你就赶紧给他弄点儿吃的。”许大茂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是老样子，睡得跟鸡窝似的，棉袄披在肩上，往门槛上一靠：“那锅里不是还有早上的粥吗？热热就行了，在家带孩子的经验比你丰富我跟你说……何晓过来，你爸不给你弄吃的妈给你弄。”
“你那经验就是每天早上多睡半个钟头，让孩子饿着肚子等你起床？”何雨柱把麻袋扎好口搁回地窖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粥在灶上热着呢，马上好！你这妈当的，就会动嘴不动手。”
“术业有专攻。”许大茂打了个呵欠，拢了拢棉袄领子：“我负责陪玩和发压岁钱，做饭归你。”
何晓已经等不及了，自己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去够锅沿。
何雨柱一把把他捞回来放到炕上，给他盛了半碗棒子面粥，吹凉了搁在他面前。
何晓拿勺子舀得满桌都是，一边吃一边指着窗户外头的老槐树喊：“树绿了！”
“对，绿了、绿了，春天了。”何雨柱拿抹布擦着桌上的粥渍：“你这天天早上一睁眼就喊树绿了，树又不会跑，天天绿给你看。”
“妈妈……树绿了！”何晓又朝许大茂喊了一遍。
“对对对，绿了、绿了……”许大茂已经放弃了纠正称呼，赶紧应道：“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啊呸！我背什么文章啊！你姑姑马上要给你生小妹妹了。”
何晓歪着脑袋想了想，疑惑的问道：“小妹妹能吃吗？”
“不能吃！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馋呢？怎么老想着吃？”何雨柱赶紧解释道：“小妹妹是用来带的，以后你能带着她玩。”
“跟木头块一样？”
“比木头块强，木头块不会叫你哥，小妹妹会叫你哥。”许大茂把孩子给抱了起来，认真教育道：“何晓你记住了，以后当了哥要有当哥的样子，不能跟你爸似的动不动就损人。”
“你这教育方向就有问题。”何雨柱把抹布往桌上一搁：“当哥的首要任务是护着妹妹，可不是耍嘴皮子！你净教他些没用的。”
“怎么没用了？我这是在培养他的语言表达能力，跟你交流他学不到正经词儿。”
两人正拌着嘴，就听院子里有脚步声传过来。
许大茂探头一看，是刘海忠下夜班回来了。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手里攥着个信封，看见他俩在屋门口也没停，点了个头就径直往后院去了。
许大茂缩回头来跟何雨柱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开口道：“知道他激动什么不知道？”
“我看见了。”何雨柱抄起桌子上的抹布又抹了一圈儿：“刘海忠手里那封信，八成是山西来的。”
“别八成了，肯定是。”许大茂抱着何晓悠了悠：“刘海忠平时走路什么时候这么快过，看见咱俩都不带停的，那信上写的肯定不是坏事。”
“那谁知道去，没准儿过两天他自己就说了。”何雨柱说完把衣领一整，然后下巴偏了偏：“走吧？人夜班的都回来了，咱们该上班走了，把孩子送阎家去。”
…………
刘海忠攥着信封进了自家屋子，二大妈吴小环正在灶台前添煤饼子，抬头看见他手里的信，就赶紧凑了过来。
“光天光福来的？”她把火钳子搁好，手又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嗯。”
刘海中应了一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快，从头扫到尾，第二遍慢下来，一行一行看，偶尔碰到认不准的字连蒙带猜的停顿一下……
看完了把信搁在饭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缸子里的水已经不热了，他也没去续。
“说什么了？”吴小环急了：“你别光自己看，倒是念念啊。”
刘海中把搪瓷缸子搁下，拿起信纸清了清嗓子：“嗯……请到探亲假了，月底回来。”
“嗯？没了？这么短？”吴小环一把抢过信纸，但她不太识字，拿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墨字，发出了疑问：“不应该啊？明明这上边儿写这么长呢？怎么到了你嘴里就一、二、三……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十个字？”
“那个……”刘海忠有些语塞，但很快找到了理由：“我说的是大概的意思，主要是怕你听不懂……儿子们说的意思就是月底回来。”
“真的？”她翻完了把信纸贴在胸口上，眼圈红了，嘴上却笑着：“月底回来……月底是几号来着？信上写了没有？我得提前发面蒸馒头，家里腊肉还有多少？光福爱吃白面馒头，光天爱吃炸酱面……不光炸酱面，他还爱吃炖肉……我得把房梁上那块五花肉取下来解冻……”
“信上说是月底，具体哪天到了才知道。”刘海中又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水都冰牙了，自己站起来去续热水，扭头交代道：“别一口气准备那么多，先等他们回来再说，白面馒头先蒸了，别的先别瞎忙活。”
“什么叫瞎忙活？儿子两年没回家了多吃几顿肉怎么就是瞎忙活？”吴小环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压在柜台的玻璃板底下，压得端端正正的：“你这人就是嘴硬……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走的那么快，当我没看见？”
刘海中没接这个话茬，端着搪瓷缸子坐到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又问道：“咱家存的腊肉还有多少？”
“一大块儿，应该够蒸好几顿的。”
“那蒸吧……蒸的时候多搁点儿花椒大料。”
吴小环看着他那副明明心里高兴，脸上还要绷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转头去翻柜子找花椒去了。
傍晚何雨柱正在灶台前切菜，听见院里有人喊他。
探头一看，是刘海中站在槐树底下朝他招手。
“刘师傅，您有事儿？”何雨柱把菜刀搁下擦着手走出来。
“光天光福月底回来。”刘海中站在槐树底下，手插在裤兜里，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请到探亲假了。”
“那好啊！一年没见了吧？这回能住几天？”
“住不了几天……假期短，路上来回就得耗掉两天，不过总比没有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两下，忍着没往上翘……何雨柱看在眼里没说破，只是笑着说道：“那让二大妈多备点腊肉，光天光福在外头肯定馋家里的饭，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不用，就是……”刘海中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食堂有多余的富强粉，帮我匀几斤……光福写信说想吃白面馒头。”
“这好办，明儿就给您带回来。”何雨柱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刘师傅，这回高兴了吧？”
“高兴……嗯，还行……”
刘海中站在槐树底下，手还是插在裤兜里，刚开口又改了口，然后转身回了后院，走的还是比平时快。
月底，刘光天和刘光福背着行李回到了四合院。
阎埠贵看见了，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门口张望，没见到阎解放。
那天下午许大茂正蹲在正房门口拿碎砖头垫门槛，去年冬天垫的那块又松了，他拿脚踩着晃了晃，说这门一天开关好几回，垫了管不了仨月估计就得重垫。
正要再敲块碎砖头往里塞，抬头看见前院过来两个人影，黑瘦黑瘦的，拎着帆布包背着铺盖卷，一身风尘仆仆，走路步子沉甸甸的。
他眯着眼认了两秒，猛的站了起来，手里碎砖头直接扔在了一边，冲着花架子通道大声喊道：“二大妈！你家光天光福回来了！”
吴小环闻声从屋里跑了出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苞米面。
跑到花架子通道口就看见两个儿子站在了面前，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刘光天跟刘光福一起叫了一声。
吴小环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她走过去攥着刘光天的袖子打量了一通……儿子瘦了一圈，脸上颧骨都支出来了，嘴唇上冒了一层短胡茬，看着倒像个小老头，一身蓝布衣裳洗得发白，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她又转头看刘光福，小儿子走的时候才十九，还是个半大小子，现在个头倒是没怎么变，但手伸出来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痕。
“光福你这手……”
“干活干的，没事儿，妈，不疼。”刘光福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像是不想让她细看。
吴小环把他俩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瘦是瘦了点，但没缺零件。
她这才缓过劲来，拽着两个儿子往后院走，一路走一路说，说灶上有粥，有馒头，有腊肉……妈给你们做饭，你们先洗脸把这一身灰先洗了，衣裳脱下来妈给你们补补丁。
唠唠叨叨走了十几步，到了后院东厢房门口。
刘海中站在那里……他听见许大茂那一声喊就出来了，但没往院门跑，就站在自家屋门口等着。
看见两个儿子走过来，他的视线把两个人从头扫到脚，在刘光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停住了。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