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二大妈使出浑身解数做的。
蒸腊肉、白菜炖粉条、炒鸡蛋、腌萝卜丝，还有一大盆白面馒头。
刘光福往饭桌前一坐，抓起一个白面馒头三口就咬掉半个，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呼哧呼哧的。
“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吴小环在旁边看着，顾不上自己吃，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腊肉。
“你这一看就是在外头没吃过几顿饱饭。”
“妈，知青点儿的饭不行……嗯……关键还吃不饱……”刘光福说的含含糊糊，努力把嘴里塞着的馒头咽下去，又灌了一口棒子面粥：“一天两顿棒子面糊糊，菜是腌萝卜，肉一个月顶多见一回，我们点儿上还有个四九城的，刚去的时候白白净净，现在跟当地老农蹲一块儿你都分不出来。”
刘光天吃相没那么急，但筷子也没停过，闷头扒了两碗饭才缓下来。
他比弟弟稳重些，吃饭的时候还知道给爹妈夹菜。
但夹菜的筷子伸出去，却发现自己妈的碗里是空的，连饭都没有……吴小环光顾着给他们夹菜了，饭都忘了给自己盛。
“妈，您也吃……别光看我们，您也吃。”他把一筷子炒鸡蛋搁到吴小环碗里，刘光福也掰了半个白面馒头往她手里塞。
“吃，妈也吃……”吴小环的眼圈又红了，赶紧低头吃了两口。
刘海中坐在饭桌对面，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光看着两个儿子吃。
他问了几句路上的事……火车挤不挤，坐了多久，从太原倒车等了几个钟头。
刘光天一一答了，说火车挤得跟罐头似的，过道里都坐满了人，从太原到四九城站了七个钟头，腿都站木了。
刘海中嗯了一声，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忍不住又问道：“山西那边，地里现在种什么？”
“玉米和高粱。”刘光天把碗放下：“开春刚播下去，我们回来之前正忙着春耕，今年雨水还行，墒情比去年强，队长说秋后能多分点粮，我们那个知青点一百来号人，管着二百多亩地，天天从早干到晚。”
“工分呢？你们俩现在一天记多少？”
“我十分，去年我就十分了。”刘光天有些自得：“开头不行，刚去的时候手生，锄草锄不干净，犁地犁不直，队长就给记五分半……干了一年多，手上活了，地里的活都拿得起来了，跟本地壮劳力一样的工分。”
“光福呢？”
“八分。”刘光福把脸从碗里抬起来：“我年纪小，刚去的时候才给五分，后来慢慢涨上来的……干一样的活，头两年就是比人少，没辙……不过八分也够吃了，加上有我哥帮衬，饿不着。”
二大妈在旁边听着，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腊肉：“八分够吃什么够吃，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都快跟你大哥光……”
她说了一半停住了。
话说到这儿，“光齐”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她硬生生咽回去了。
刘光福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这个茬，继续低头啃馒头。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大哥回来过……去年冬天，带着媳妇儿孩子，在院里住了几天。”
“我们知道。”刘光天放下筷子，“大哥给我们写信了……在山西收到的……他信里说了调回北京的事，也说了回来住了几天的事。”
“他还说当年不该那么走了，觉得对不起我们。”刘光福闷闷地补了一句，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其实……我们也没恨他……就是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他走的时候我才十岁，我现在都十九了。”
刘海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吴小环在旁边赶紧打圆场，说老大在四川也不容易，回来那几天帮家里干了不少活，孙子小军也挺懂事的，你们兄弟以后有机会见面多聊聊。
刘光天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刘海中始终没接这个话茬，但他搁在炕桌上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不再攥着搪瓷缸子不放。
第二天下午，刘光天和刘光福在院里槐树底下蹲着晒太阳。春天的太阳暖而不烈，照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两个人并排蹲着，背靠着树干，手里各夹着一根烟……是何雨柱给的。
何雨柱刚从食堂回来，自行车支在墙边，围裙还没解，也蹲过来点了一根。
许大茂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从屋里晃出来，往门槛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嗑着瓜子当听众。
“山西那边儿到底怎么样啊？”何雨柱把烟灰弹在脚边的砖缝里，有些好奇的问道：“听人说知青点条件苦，到底苦到什么程度？”
“那得看跟哪儿比。”刘光天把烟头在槐树根上捻灭了，又重新点了一根：“跟我们走之前在四九城比，那肯定苦……住的是土坯房，窗户上糊报纸，冬天一过全烂了，夏天补上冬天再糊……我跟光福还有阎解放算是好的，我们那一批有政策拨款盖房，所以有自己的房子院子，后来去的那些都是十几个人睡大通铺，翻个身旁边人都得跟着翻……至于吃的……你刚才也听光福说了，棒子面糊糊腌萝卜，肉过年才见一回……也就是见见，不一定能吃到嘴里……干活从早到晚，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修水利，一年到头都没得闲……”
“冬天修水利最苦。”刘光福接上话，把手伸出来给何雨柱看他的茧子：“零下十几度，地冻得那是邦邦硬，拿镐头刨土，一镐下去一个白印，虎口震得生疼……晚上回屋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搁被窝里捂半宿才能缓过来……我这手上的茧子，就是在工地上磨出来的。”
许大茂嗑着瓜子插了一句：“那你们后悔不后悔？”
“后悔能怎么着？又不能回来。”刘光天把烟灰弹了弹，脸上的表情倒是平淡：“不过说实话，苦是苦，也不全是坏事……我在那儿干了两年，学会了不少东西……犁地、锄草、修农具、砌墙，这些在四九城的时候谁会？我现在回去种地，不比当地老农差，光福也是，以前在家连袜子都洗不好，现在不光能自己洗衣裳，还会自己缝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