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许大茂是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的。
不是麻雀的叽叽喳喳……四合院老槐树上那窝麻雀他听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哪只是公的，哪只是母的，哪只是今年刚出窝的愣头青……
这是另一类鸟，叫声清脆绵长，带着某种陌生的旋律，从窗外草坡上传来，应和着远处山脉间掠过的晨风。
这声音仿佛在哪儿听过……但又有些想不起来了。
阳光透过木窗格洒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带着松木被晒热后的香气。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双脚踩在木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踩在地板上的脚。
是她自己的脚，但又不一样了……她把双手翻过来摊在膝盖上，仔细看着那双手……骨节还在，但仿佛比昨天小了一圈，皮肤光滑了，那层以前摸放映机磨出来的老茧还在，但淡了许多。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蒜皮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胸口，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很大……很软……触感真实，不是梦。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手有些颤抖地伸进睡裤里探了探。
那一瞬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跟随了自己半辈子的亲兄弟搬家了，只留下一间地下室……
她呆坐良久，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过头顶，最后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
起身走到墙角那面镜子前。
镜子不大，是那种老式的胡桃木框圆镜，挂在墙上有些歪了，她伸手把它正了正。
镜子里是一个女人。
个头还是高挑，但骨架比从前纤细了，肩膀窄了，腰收了，髋部微微展开了弧度。
脸还是那张脸……颧骨还是那对颧骨，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线条全都柔和了，下颌不再那么方正，嘴唇比从前饱满了一点，喉结没了。
头发还是短的黑的乱糟糟的支棱着，但这头乱发配在这张脸上，看上去就是一个刚睡醒还没梳头的女人，不像昨天那个胡子拉碴的光棍儿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胸口在起伏，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而呼吸声也不一样了……比从前轻，比从前柔，不再是那个粗声大气的动静了。
她又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起来又伸直，看着它们听话地活动着。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无声地抖，抖了一阵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脸上拿开，站起来重新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上挂着眼泪，眼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嘴角却弯着，她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笑了。
眼泪重新涌出来，她又擦掉，又笑了。
“傻柱。”她看着镜子说了一声。
声音一出来自己先愣了……
不是那个粗哑的男声了，这个声音是个清亮的女中音，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和陌生的震颤。
好听，但完全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她清咳了一声，又试着说了一遍：“傻柱。”
还是那个陌生的清亮声音。
她把自己两只手叠在胸口，感受着胸腔在声带颤动时的共鸣，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说话的时候胸口是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现在通畅了，每一个字都轻快地往外跑。
她站在镜子前把自己端详了个遍，转了个圈侧过身看看背影，又转回来正对着镜子端详正面。
她撩起头发看了看露出来的耳廓，又摸了摸鼻子……鼻子还是那个鼻子，但配在新的脸型上显得秀气了几分。
她退后两步又前进两步，看着镜子里的女人随着自己的动作靠近又远离，像在确认那个镜中人确实是自己，不是别人，不是幻觉，不是做完就可以醒的梦。
然后她换上了床头椅背上搭着的那套衣服……李怀水给她准备的，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还有一双平底皮鞋。
衬衫是束腰的，她扣纽扣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穿了三十多年男装的人头一回把一件女式衬衫往身上套……布料又软又轻，不像男装那样粗硬板正，贴在皮肤上凉丝丝滑溜溜的，扣子在指尖下咔嗒咔嗒一颗一颗地被系上，每系一颗她的呼吸就轻快一分。
她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在镜子前正了正衣领，把袖口挽了两道……袖子长了一点。
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白衬衫的高挑女人，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傻柱，你看你这媳妇儿，比你高半个头……以后两口子吵架你都得仰着脖子，吃亏了吧？该！哈哈哈哈……”
笑完自己捂了一下嘴，又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似乎被这清脆的笑声吓了一跳，随即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眉眼间流露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温婉。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现在这样子不能叫许大茂了，得换个新名字。
她站在镜子前想了想，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自言自语道：“我叫许大美，许大茂的许，美丽的美……从今天起，我就是许大美。”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轻轻的三下。
她走过去开门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都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她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把门拉开了。
门口站着李怀水，旁边还有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人……外国女人。
金发碧眼，高鼻梁，脸上晒出了淡淡的雀斑，穿一件格子衬衫牛仔裤，手里拎着一兜新鲜蔬菜和一条面包。
女人看见她，友善地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这是安妮·普鲁，隔壁镇上的居民，以后她会定时来给你送生活物资，帮你熟悉周围的环境。”李怀水介绍道：“她父亲是附近的牧场主，所以她对这一带很熟，你要在这里住一年，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她说，她会一点中文，你也可以跟她学习英文。”
随后又对安妮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许……
“大美！”许大美抢在李怀水前面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急切。
“好吧……”李怀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我的朋友许大美……从中国来的，暂时住在这里休养。”
“欢迎你来怀俄明，许小姐。”安妮伸出手：“这个镇子很小，但人都很好，你刚来可能不太习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她的中文口音不太标准，但基本能听懂，语速很慢，显然刚学不久。
许大美跟她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声音还是那个刚学会出声似的清亮女中音，陌生又自然。
实际上他这会儿有些太激动了，听不清楚这女人说的是什么，但可以假装懂，说谢谢应该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