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零年,刚入夏的一个傍晚,何雨柱和李怀水下班回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两人推着自行车一前一后拐进了四合院大门,李怀水刚把自行车支在正房的门口,动作忽然一顿。
他侧过头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扇落满灰的窗户上。
贾家老屋空了快五年了,门上那把锁还是当年秦京茹走的时候锁上的,锁鼻子上锈迹斑斑,门槛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土。
实际上李怀水一直很好奇这贾家的房子为什么没被充公,然后重新分配出去。
要知道现在四九城的住房可是很紧张的,没道理这三间正儿八经的厢房空着好几年没人管。
就比如以前易中海家的东厢房早已经住了人家,就空了没多久。
贾家这房子没被收归公有重新分配,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私房,是贾家早年自己置下的产业。
再加上小当和槐花这两个贾家血脉还在,所以才能一直留存到现在。
但此刻那屋子里藏着一个人,在李怀水的透视和精神力扫描之下看的清清楚楚……还是个熟人。
“柱子哥。”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然后朝西厢房偏了偏头。
“嗯?”
何雨柱正把车后座的一网兜白菜往下卸,听见这一声叫,手停住了。
他跟李怀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没说话,把自行车支好,轻手轻脚走到西厢房门口。
门还是锁着的,锁没动,但北边儿偏房窗户的插销被人从里头拨开了,窗台上蹭掉了一块灰,痕迹是新的。
李怀水假装从兜里掏出空间里的手电筒,何雨柱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窗户。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家具上落了厚厚的灰,墙角结了蛛网。
但在炕角蜷着一个人,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头发又长又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正拿手臂挡着手电筒的光,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
何雨柱把窗户推开大半,手电筒的光在那人脸上停住了。
那张脸瘦得颧骨支棱着,下巴上冒了一层乱糟糟的胡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着不像个孩子,应该是个大人了,至少十八九岁的模样。
样子虽然陌生,但何雨柱还是认出来了。
“棒梗?”
炕角的人僵住了。
他慢慢放下挡光的手臂,眯着眼往窗户这边看。
何雨柱的半张脸被手电筒的余光映着,棒梗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何雨柱把窗户推开,翻窗进了屋。
李怀水跟在他后面,手电筒的光照着屋里的满地灰尘和棒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棒梗撑着炕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个头已经比何雨柱矮不了多少了,但瘦得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磨破了,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傻……柱子叔。”他叫了一声,嗓子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何雨柱看着他,刚想问一声:“你这几年跑哪去了?”
但看对方这个样子,就把话给咽了回去。
五年了,这孩子从十三岁跑到十八岁,不知道在外头吃了多少苦,现在像条丧家犬一样蜷在空了五年的老屋里。
他伸手把棒梗肩膀上沾的蛛网拍掉,说了句:“饿了吧?”
棒梗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在微微发抖。
“走,上我屋去。”何雨柱拽了他一把:“这屋都多久没住人了,连口水都没有,上我那边吃口热乎的。”
棒梗被他拽着翻出窗户,站在院里的时候脚底下踉跄了一下。
李怀水伸手扶了他一把,感觉手底下那根胳膊细得只剩骨头。
棒梗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跟着何雨柱往正房走。
灶房里的炉火正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何雨柱把棒梗按在灶台旁边的凳子上,从碗柜里拿出一把挂面,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换了一把富强粉开始做手擀面。
“挂面不经吃……这个慢点,先喝口水,等会儿就好……”
面下进沸水里,又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往锅沿上一磕打进锅里,蛋清在沸水里翻了两下就白了,蛋黄还是溏心的。
棒梗坐在凳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灶台前何雨柱的背影。
灶火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雨柱把面捞进大碗里,卧上两个荷包蛋,又从咸菜缸里夹了一筷子萝卜条搁在面上,端到棒梗面前。
“吃吧。”
棒梗低头看着那碗面。
白面条,白的蛋清,溏心蛋黄在面条上慢慢淌开,咸菜萝卜条搁在碗边上,这是是何雨柱自己腌的。
他拿起筷子,手微微发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嚼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出声,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眼泪掉进碗里他也不管,嚼两口拿袖子擦一下眼睛又继续吃。
袖子太脏了,擦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他也不在乎。
何雨柱站在灶台前头看着他吃,手里拿着锅铲忘了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锅铲把子被他攥得紧紧的。
李怀水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傍晚的院子很安静,只有灶台上铁锅里剩下的面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棒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把碗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没抬起来。
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他说他这五年跑了好几个省,给人扛过活扒过火车睡过桥洞,饿极了翻过别人家窗台偷馒头,被人抓住打了好几回,有一回被打得昏在路边差点儿没醒过来。
何雨柱听着没说话,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棒梗说他想家,他知道错了……但……妈妈已经被自己……奶奶不知道在哪儿,妹妹们也不在,贾家没人,他已经没有家了……
他说他这五年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是谁,别人问他就说自己姓张,是个孤儿,他也确实是个孤儿了。
他在外头混了这几年,学了一身坏毛病,偷摸拐骗都干过,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东西。
但他今天鬼使神差的回到这个院里,只是想再看一眼自己曾经的家。
没想到,还能再吃到何雨柱做的饭。
他说他记得小时候总吃柱子叔做的饭……他在外头饿得不行的时候就老想起这些,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上。
他说完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要走,何雨柱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走什么走。”何雨柱的声音不高,但手劲很大,把棒梗按回了凳子上:“你妈不在了,你奶奶……也不在了,但这院里还有认识你的人……你既然叫我叔……那我就要管你,你今晚睡这里,明天再说别的。”
“柱子叔……”
棒梗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但叫出这一声之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何雨柱叹了口气,伸手把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灰擦了擦,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锅里的面汤倒进碗里,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他也无所谓。
“你坐着,我去给你找件厚衣裳,你身上这件都馊了,脱下来烧了。怀水,你帮我把那件旧棉袄拿出来,就在柜子里头。”
李怀水去拿棉袄的时候棒梗一个人坐在灶房里,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空碗,拿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圈,然后把碗端起来放到灶台上,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何雨柱从屋里拿了件半新的棉袄过来,他把棉袄递给棒梗,棒梗接过来把破棉袄脱下来,换上这件厚实的棉袄。
袖长刚好,肩宽也差不多,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他把自己那件破棉袄团成一团搁在灶台底下,何雨柱拿火钳子夹起来扔进灶膛里,火苗呼地一下蹿上来,把那团破棉花舔了个干净。
棒梗在何雨柱屋里睡了一夜。
这一觉,是他这五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黑蒙蒙的天发了一会儿呆。
何雨柱还在睡,鼾声不大,偶尔翻个身。
身边的两个孩子也都睡的很沉,就是睡相都不怎么好。
棒梗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眼睡在靠墙位置的何晓,眼神很复杂……
然后他从何雨柱桌上撕了张日历纸,借灶台的火光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把纸压在碗底下,然后推开门悄悄走了。
来到影壁前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屋那扇还黑着的窗户,嘴唇动了动,转身跨出了院门。
何雨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翻身坐起来,第一眼就看见棒梗不在屋里。
下床走到灶房,看见桌上碗底下压着一张日历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柱子叔,我走了,以后还会回来的。面很好吃,谢谢。棒梗。”
何雨柱拿着那张纸站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铁锅还是温的。
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饭。
“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