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从二十出头就开始吃这东西。
起初是他妈杨瑞华从乡下亲戚那儿踅摸来的偏方,说羊蛋炖枸杞,吃了能壮阳。
他那时候还年轻,觉得吃就吃呗……
尤其这还是肉……总比咸菜疙瘩好。
后来他妈又听人说鹿鞭更好……托人从河北乡下花了不少钱弄来一根,让他生吃……
那鹿鞭看着就瘆人,啃起来更瘆人……腥臊腥臊的,还不能吐,吐了他妈说里边儿的元阳就散了。
不过吃多了倒也习惯了那种腥味,习惯了之后也就不觉得多难吃了,但效果是真的没有。
每回跟他媳妇,都是刚敬了个礼就吐了,都来不及进屋喝口茶……
还有那鹿鞭酒,每次喝完就脸红得跟关公似的,他还以为那是元阳在肚子里起效了,现在想想……那不他妈就是喝酒上脸吗?
他慢慢坐回了椅子上,刚才那副炸毛的劲头全泄了,后背靠着椅背,肩膀塌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李怀水看着他那副模样,把语气放平了些:“你先别紧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
“你这种情况在男科里很常见……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不是哄人,就是陈述事实:“中医里管这叫阳痿和精少,这跟你平时压力大、心里憋屈都有很大关系。不是什么绝症,只要配合调理,是有希望改善的。”
阎解成猛一下抬起眼来,眼睛里刚才灭了的那个小火苗又蹿了起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你……你说的是真的?真的很常见?很多人都有?你有没有?”
李怀水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心说这家伙确实是有问题……关注点永远在最冷门儿的地方。
他说了一大堆病因病机,人家就抓着一个很常见不放,恨不得周围人都是才好……
“我……没有。”李怀水把缸子搁下,嘴角压了一点笑,如实回答:“在咱们院子里嘛……现在就你一个。”
“唉……”阎解成立马又蔫回去了。
刚刚直起来的腰板又塌了,探出来的脖子又缩了,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找到组织了变成了原来我仍然是孤军奋战的奇行种。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大拇指互相绕着圈,眼睛盯着桌面上那个脉枕,一言不发。
李怀水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再这么忽上忽下忽冷忽热地折腾下去,这位病人的情绪波动比他的脉象还要弦细数。
他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挪,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用了一个跟大龄男科病人交流时该用的正面比喻。
“我给你打个比方……肾就像是人体的先天之本,也是生精的工厂,你现在肾精亏虚,就像是工厂里原料不足了,所以精子数量少……再加上你平时生活压力大,心里总憋着一股气……肝气郁结,这就好比工厂的运输管道被堵住了,气血运行不畅,宗筋得不到气血的滋养,自然就硬不起来……你听明白了吗?”
阎解成听完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怀水看了好几秒。
他的大脑正在以最高功率运转,试图把“工厂”、“原料”、“运输管道”、“宗筋”这几个词在自己身体里对号入座。
想了半天,他觉得自己大致听懂了……就是厂子没料管子还堵了,生产跟不上运输也跟不上,整个一个企业亏损状态。
不过听懂归听懂,他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问题还是那个:“那……那原料不足……是不是还是要吃羊蛋?”
“嗐……你能不能先不要惦记羊蛋了?”李怀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无奈:“你得吃药调理,羊蛋不管用……你已经亲自证明了它不管用,吃了十来年把自己吃成了弦细沉细脉,还喝得脸红脖子粗的。”
“这个病不能光盯着补肾壮阳,还得标本兼顾。”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从无奈切回了医生的专业模式:“第一,我给你开个方子,主要是补肾填精、疏肝解郁。把你身体的原料补上,把气机理顺。第二,这病三分治七分养……精子生成的周期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月,所以咱们先定个小目标,调理三个月,期间你得把烟酒戒了,别熬夜,房事也要有节制。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把心放宽,别总把这事当成心理包袱,越焦虑越不行……”他竖起第三根手指,顿了顿才说道:“你回去跟媳妇好好沟通,心态放松了,药效才能发挥出来,明白了吗?”
阎解成听得很认真,一边儿听一边儿点头,到第二条的时候眉头忽然拧了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做了一段极其严谨的逻辑推理,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个他以为非常合理的问题:“你说的第二条里面……房事也要有节制?那我现在算不算一直在节制?”
李怀水看着他真诚而困惑的脸,心里那个笑终于憋不住了。
“你……”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挡住自己的嘴角,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用力把脸上的笑意收拾干净,清了清嗓子,朝门口挥了挥手:“出去……把你爸叫进来。”
阎解成还坐着不动,一只手扶着桌沿,脸上写满了我还没问完的欲望:“你得给我说清楚呀?我现在这样算不算已经在节制了?这很重要……”
“出去!快点儿!”
阎解成还想再追问,房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阎埠贵一步跨进来,动作之快像是刚才一直贴着门板在听动静……听到“出去”这两个字就立马推门而入。
事实上他确实一直贴着门板在听动静。
他走到椅子跟前对着阎解成的小腿又补了一脚,这一脚比刚才在院里的轻了些但语气比刚才还重:“你赶紧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