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说了咱家这小饭馆儿是咱爸开的,可这帮厂里的孙子还是紧抓不放!”
何雨柱坐在正房桌子边儿上,仰头猛灌了几口凉茶,然后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他扯了扯半袖衬衣的衣领,领口的扣子本来就敞着两颗,被他扯得露出了锁骨,额头上浮着一层细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
“厂党委、厂革委会跟厂办公室轮番地找我谈话,话里话外那意思就是怀疑我拿了厂里的东西给自家饭馆儿用,就跟审贼一样!”
“消消气,消消气……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许大美从桌上提起搪瓷茶壶给他续上水,里边都是放凉的白开水。
“跟他们置什么气呀?就让他们查!”她把茶壶搁回桌上,在何雨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手在他后背上顺了两下:“这执照上写的是咱爸的名字,又不是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何雨柱一把扯开衣领上仅存的那颗扣子,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几下,指尖磕在木头上力道不小,每一下都带着气:“只是这帮人的态度太气人了!我当时就告诉他们了,让他们随便儿查!看看库房里少东西没有!我何雨柱自打当了食堂主任以后的这么多年,连一个饭盒都没有再拿回来过!以前我没当食堂主任的时候,在灶上炒完菜偶尔还带点剩菜回来,那也不算偷吧?别的厨子谁不往回带?可我当了主任之后,为了避嫌,连这个都不干了!现在倒好,被三波人审!太小看我了!”
“啪!”他越说越生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从缸沿上晃出来洒在桌上。
许大美赶紧拿抹布擦了一把,何雨柱却没顾上看,嗓门儿又往上翻了一截。
“再这样我就辞职不干了!姥姥!”
这句话一落地,屋里忽然安静了。
何大清坐在床沿上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许大美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扭过头来看着他,嘴微微张着但没出声。
李怀水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缸子,茶缸子沿儿搭在嘴唇边,也没喝也没放下。
何雨水本来正看着院子里跑动的李沐阳,听见这话也把目光收了回来。
这种安静持续了好几秒……
何雨柱把拍在桌上的巴掌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转头看了看周围。
先是看了看许大美……她在擦桌子,眼皮垂着不看他。
又看了看何大清……老爷子端着茶缸子在那儿吹气,吹了一口没喝,又吹一口。
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怀水身上,张了张嘴,语气忽然从刚才的暴怒切换成了一种试探的、稍微有点心虚的调子。
“怀水,你……你不劝劝我?”
“我劝你什么?”李怀水把茶缸子从嘴边放下来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你脾气那么倔,我能劝得动吗?”
“啊?”何雨柱有些懵,身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正对着李怀水,脸上的表情在余怒未消和茫然不知所措之间打了个架,眉毛拧着嘴角却有点往下垮:“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劝不动?”
“哈哈哈哈哈……”
屋里的人同时笑了起来。
何大清笑得呛了口茶,拿手背抹着嘴角的茶水,咳嗽了两声又接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大美笑得把抹布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仰着头笑,动作很是豪迈……
李怀水没笑出声,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上弯着,茶缸子端在手里稳稳当当的。
何雨水也笑的趴在李怀水的背上,用手还轻轻拍打着。
“你们笑什么呀?”何雨柱有些郁闷,抬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桌面上方慢慢散开。
“我的傻柱子呦……”何大清笑过了劲儿,拿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湿痕,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润了润嗓子:“我们笑可不是看你笑话……是觉得你跟以前没什么变化,还跟以前差不多。”
何大清把茶缸子搁在膝盖上,目光越过缸沿看着何雨柱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父亲看儿子时特有的复杂情绪。
那个小时候就敢跟自己拍桌子的混小子,现在都当食堂主任了,都有白头发了,儿子都十五岁了,但脾气上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德行。
他觉得好笑,又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那是!”何雨柱也笑了,拿夹烟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脸上的余怒被这么一闹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嘿嘿……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其实你就是现在辞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李怀水把茶缸子搁在桌上,拿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现在小饭馆儿的牌照办下来了,合法合规,赚的也不比在轧钢厂少,对不对?”
“对!”许大美也笑了,把椅子往何雨柱那边挪了半寸,伸手端起他的搪瓷缸子喝了两口凉茶,然后搁回他面前:“这磨了好几个月,又准备这么久,终于开张了。不过说实话……”
她把两只手摊开搁在桌面上,手心朝上,手指头微微蜷着。
那是一双在冷水里泡了大半天的手,指腹上的皮肤皱巴巴的还没恢复过来:“得亏现在咱们饭馆儿只干个中午,要不然我跟咱爸得累躺下。你说这工商所管的也太细了……帮工还最多不能超过俩人。你看我这手,你看看,择菜被水泡的,到现在还是皱的。”
何雨柱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握住许大美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拿拇指在那些皱巴巴的指腹上搓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
“要不把营业时间改成晚上?那样我下班也能去帮个忙,三多跟何晓放了学也能去,端盘子洗碗摘个菜什么的,两个半大小子干这点活儿没问题……对了,怀水的刀功厉害,也能去切菜备料,对不对?”
“得了吧你。”许大美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回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要是晚上营业,等关了门得忙到什么时候?还睡不睡了?你第二天还上不上班?三多跟何晓第二天还上不上学?怀水兄弟第二天还去不去厂里?你把一家子全拉去熬夜?饭馆是开起来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把茶缸子搁在桌上,拿两根手指捏了捏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转了转腕关节。
腕子上有一块被水盆边缘磨出来的老茧,这几天刚结了痂又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唉……我算知道这厨子为什么叫勤行了。”
“不用着急。”李怀水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把缸子搁回桌上,手指在桌沿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咱们场地不用出租金,执照也拿了,慢慢来就行,所以不要把自己搞的那么累。只要把口碑慢慢搞上去,等到政策慢慢放宽之后,可以扩大规模,多请一些帮手就可以了。现在帮工只能两个,不代表以后也只能两个……政策是会变的,而且是往宽了变。”
“对。”何雨柱把烟头在桌沿上摁灭了,扔进搪瓷缸子旁边新买的烟灰缸里,拍了拍手上的烟灰,又抬头看了看许大美又看了看何大清,嘴角咧开笑了一下。
“咱家现在又不是过不下去了,咱们慢慢来,可别把咱爸跟你给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