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 嗝…… 实在是不行了,你爱找谁拍找谁拍…… 嗝…… 我还是干我的老本行去吧。”
“回来!回来!”
“导演…… 我现在,我现在不大想出名儿了。”
“你不想出名儿也不行,向在座的各位观众朋友们拜个年吧。”
“哦,这么回事儿啊……”
“啪啪啪啪……”
电视机屏幕上,台下观众笑得人仰马翻,掌声和笑声搅在一起,把整个演播大厅的顶棚都快掀了。
镜头扫过的观众席里,有人在揉笑疼了的肚子,有人摘下眼镜来拿手帕擦笑出来的眼泪。
“啪啪啪啪……”
电视机前也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何晓带头拍的,巴掌拍得又脆又响;许三多跟着拍了两下,还跺了一下脚;李沐阳坐在椅子上够不着地,晃着两条腿,拍巴掌不过瘾,还拿筷子敲碗沿,敲得叮叮当当响,被他姐姐李润禾一把按住筷子,顺带没收了他面前那碟还没吃完的炸花生米以示惩戒。
“这算相声吧?” 何雨柱扭过头来,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忘了往嘴边送,脸上还挂着刚才被陈佩斯逗出来的笑意,不确定地回头朝李怀水发问:“感觉还有点儿像滑稽戏?话剧?一个导演一个演员,这搭配倒是新鲜…… 可比刚才马季那个相声更像演戏。马季是一个人站台上说,这是两个人正儿八经在那儿演,还有情节,就是这到底算哪一类?你说它算相声吧…… 它有剧情有道具。你说它算话剧吧…… 它又在晚会舞台上而不是剧场里。”
“算是短剧吧。” 李怀水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搁在八仙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带有喜剧成分的短剧。”
1984 年的春晚还没有 “小品” 这个正式的艺术分类名称,这种由一个生活片段构成、带有喜剧冲突和夸张表演的短节目,在观众眼里还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四不像 ,像相声又不是相声,像话剧又不是话剧,像滑稽戏但比滑稽戏更贴近现实生活。
但眼下他不能把 “小品” 这个词儿往桌上摆,只能用一个最接近的、在场的人都能听懂的词来描述:“它有完整的剧情线,一个人想当演员,导演让他演吃面条,他为了出镜真吃了三碗,最后撑得不想出名了。从开场到高潮到收尾,一环扣一环。这不是相声的捧逗关系,也不是话剧的多幕大戏,就是从生活里截了一个小片段,放大给你看。这种形式将来可能会有自己的叫法,今儿个咱们先叫它短剧吧。”
“这节目可真不错。” 何雨水从桌上端过何大清的黄酒壶,给老爷子的酒盅里续了半盅,把壶放回原处,拿手帕擦了擦指尖上沾的酒滴,朝电视机方向笑着点了点头:“那个演员真的跟吃撑了一样,演得太真了,也太可乐了。”
“确实好,而且形式很新颖。” 许大美这两年跟着李怀水推荐的教材自学影视理论,虽然还没摸过摄像机,但分析起节目形式来已经很有一套了:“跟去年晚会上王景愚的哑剧《吃鸡》、严顺开的《阿 q 的独白》、斯琴高娃和严顺开的《逛厂甸》形式差不多,都是一个人或两个人靠表演撑一个小情节,没什么复杂的道具和布景,全靠演员的功底。但今年这个更接地气…… 吃面条这事儿谁没干过?看一个人吃撑了的窘态,比看阿 q 的精神胜利法更容易笑出来。这种短剧形式要是再发展几年,说不定能分出不同的流派来。”
“妈…… 您小声点儿……” 何晓从电视机前的矮凳上扭过头来,朝许大美做了个 “嘘” 的口型,然后指了指电视机屏幕,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抗议:“我都听不见人家主持人报节目单了……”
“嘿!你这小子!!” 许大美伸手就要去弹何晓的后脑勺,伸到一半想起何大清刚才说的规矩,改成了在何晓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爸说话你不说,你姑父你姑姑说话你都不说,就到我这儿说?全家就你妈说话影响你看电视是吧?你等着…… 过了初一我再收拾你,哼哼哼……”
电视上的画面已经从陈佩斯、朱时茂的短剧切回了舞台全景,女主持人从舞台侧幕走了出来。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朝台下微微一笑,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一叠点播单。
“各位观众,今天晚上我们收到了很多观众的来信和来电点播。我们从中挑选了一些特别有意义的点播,在这里和大家共同分享。下面这一位是来自香江的一位优秀又年轻的歌手,他的名字叫黎明。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黎明。”
镜头扫过观众席前排靠过道的一个座位。
一个年轻的身影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步履轻快地从观众席的过道里走出来。
脚上穿的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色皮鞋,裤线笔挺,上身是一件深色中山装。
但不是那种中年人穿的宽大版,是裁剪合身、能看出肩线和腰线的年轻款。
他走到女主持人身边站定,先朝主持人微微点了点头,谢过她的介绍,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微微散下来一缕,他自己拿手轻轻撩上去,别在耳后。
女主持人笑着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黎明先生这次是第一次回到内地,也是第一次登上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舞台,跟我们的观众讲几句话吧。”
黎明站在舞台的光柱下,中山装的衣领被他刚才鞠躬时微微扯了一下,他拿手在领口上轻轻按了按,把衣领整回去。
台下的观众眼睛都看着他,全国几千万双眼睛也通过电视屏幕看着他。
不到十八岁的少年对着话筒微微一笑:“我其实不太会说话。”
他的声音很干净,带着一点点香江年轻人的腔调痕迹,但咬字发音却出人意料地标准:“不如我先唱首歌给大家听吧?”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女主持人也笑了,把手里的点播单翻了一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对着台下的观众和镜头:“那我代表现场的观众和电视机前的观众,点一首《我的中国心》,可以吗?”
黎明对着镜头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简短地答了一声:“好。”
女主持人微笑着做了个 “请” 的手势,然后缓缓退向侧幕,把整个舞台留给他一个人。
前奏响起。
钢琴的前几个音符从电视机小小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清晰而干净。
黎明站在舞台中央,把话筒举起了一些,肩膀微微挺直。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长江~ 长城 ~黄山 ~ 黄河 …… 在我心中重千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流在心里的血,澎湃着中华的声音。就算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 —— 我的中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