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好!”
刘海忠端着个搪瓷缸子笑眯眯地从月亮门洞里走出来,迈着方步走到中院的石桌旁。
他穿了件新做的藏蓝色棉袄,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下巴微微扬着。
那派头不像是到中院里找人下棋,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
他就这么站在石桌对面,不打棋谱也不落座,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正坐在石凳上听收音机的阎埠贵。
收音机里正播着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以及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的决定。
阎埠贵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抬头瞟了他一眼,手里拨弄收音机音量旋钮的动作没停,嘴上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首长好……”
“同志们辛苦了!”刘海忠又来一句,再次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他端搪瓷缸子的那只手掐在腰侧,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棉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掀了一角,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活像个刚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还没出戏的检阅领导……
阎埠贵无奈,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些,仰起头来对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为人民服务……我说老刘,你能不能别再用这两句打招呼了?这都两个多月了……从国庆节到现在,天天都是这两句,咱院子里又没有队伍给你检阅,方圆几十步就我一个坐在这儿听收音机的,咱俩能不能跟正常人一样打招呼?”
“怎么了?这两句不好吗?”刘海忠一屁股坐在石桌另一侧的石凳上,搪瓷缸子搁在棋盘边上,把棋子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开始往外捡红子往棋盘上摆。
“这可是领导阅兵的时候讲的,多气派。”他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被阎埠贵的抱怨影响,嘴角还挂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咱们平时打招呼不也就是吃了吗?比起这个差远了……你说是不是?”
“不是不好。”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把收音机彻底关了搁在石桌角上,也伸手去摸黑子棋盒,一边儿摆棋一边儿笑道:“关键是天天都这样……就咱俩,有时候顶多再多个老何,撑死了三个人……你说你跟两个个下棋的老头喊同志们好,你自己不觉得这画面有点儿……那个吗?”
“三大爷,这您就不知道了吧。”何雨柱拿着搪瓷缸子和牙刷站在水槽边,嘴角还挂着一圈白沫,说完这句低头含了口水咕噜咕噜漱了漱,仰脖噗一声把水喷在水槽里,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然后转过身来朝石桌这边笑道:“人二大爷这是在练习呢!”
“练习?”阎埠贵刚捏起一枚黑子准备落子,听见这话手悬在棋盘上方停住了,扭过头去看何雨柱:“练习得再好也轮不到他去阅兵啊?那是咱们小老百姓能干的事儿吗?他练习阅兵口号……是准备接谁的班?”
“嗐!您怎么糊涂了。”许大美也拿着牙刷从正房里走了出来,肩上搭着条白毛巾,一边儿往水槽走一边儿接过话头:“这不快春节了吗?今年据说是……”
她拿牙刷朝刘海忠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然后拧开水龙头开始接水:“光天跟光福这两兄弟好像都要带着孩子回来,再加上光齐一家本来就住在四九城,过年的时候二大爷家几房人凑一块儿,那可不是小数目了……光齐家三口,光天家四口,光福家五口,光这几家加起来就十二口人了,再把二大爷老两口算上,一家三代同堂,到时候把儿子孙子孙女往院子中间一召集,往门口一站,倒是也够二大爷检阅一回了,不过到时候不应该喊同志们好,应该喊:孩儿们,都听我口令,操练起来!哈哈哈……”
“感情是这么一回事啊?”阎埠贵恍然大悟,手里的黑子在棋盘上终于落了下去:“我说呢,天天嘴里就这两句话!”
他扶了扶老花镜,眼睛瞪圆了些,扭过头来看着刘海忠:“老刘,那……这加起来可真是不老少了,今年都回来?”
“嘿嘿嘿……”刘海忠正低头摆着棋子,好像对这边所有人的议论充耳不闻,但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子底下了。
“嗯。”他把最后一枚红马搁在棋盘角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缸子搁回棋盘边上,拿手背抹了抹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光天跟光福前些日子都来信了,说孩子们实在是想爷爷奶奶了……他们兄弟两个一商量,就说索性一块儿回来。我是说过年走动太远不方便,山西离四九城多远啊……坐火车都得十来个钟头的路程。可他们非要回来,我拦都拦不住……唉……你说说,这不是折腾嘛……大冬天的带着一窝小孩子跑这么远,也不怕孩子冻着。”
“老刘,这可是喜事啊。”阎埠贵把刚拿起来的一枚黑子又搁回了棋盒里,两只手拱在胸前朝刘海忠拱了一下:“恭喜恭喜,今年总算是能够阖家团圆,而且还是儿孙满堂!这院子里多少家都没这个福分,把几房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全召回来过大年。你这是要当一回真正的大家长了……”
“哎……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刘海忠摆了摆手,一只手捏起一枚红炮在棋盘上晃了晃,假装在看该走哪一步。
但他脸上那副高兴的表情摆得明明白白:“光天他们一家子得从村里先坐驴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汽车到太原,再从太原坐火车回来,光路上就得折腾一阵子。光福那边更麻烦,他还得先把他媳妇娘家那头的事儿料理完才能动身。这个费劲啊……我跟家里的都说算了别来了……可他们就是不听啊……你说说,这不是纯属……”
“那好办。”李怀水正好从后院月亮门洞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他的搪瓷缸子:“您就写信骂他们,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回来。”
李沐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自己的书包,也不听大人说话,直接拐去了正房。
“措辞一定严厉一点……就说春节期间社会秩序需要维护,他们俩未经批准就擅自回城,这属于无组织无纪律行为,望三思。”李怀水一边儿走一边儿不紧不慢地接住刘海忠的话头,带着笑意走到了石桌边儿上:“当然了,您要是不好意思写这么绝,就让三大爷帮您润色润色,他可是老师,应该擅长这个。”
“再不济……您就出门不见他们。”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石桌角上,找了个石凳子坐下来,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到时候就把屋门一关,让他们在门口站着,谁都不见,让山西来的孙子们趴在门缝上喊爷爷爷爷,然后您在后院屋里坐着喝茶,假装没听见,这主意怎么样?”
“二大爷,我家怀水出的主意不错吧?哈哈哈……”何雨水抱着李怀水的胳膊,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要不这样,您带二大妈出去转转?反正春节期间厂里有团拜会、街道有庙会、文化宫有联欢,您二老找个人多的地方待一天,让他们三家十几口子扑个空。”
“雨水这主意好!”许大美把毛巾从肩膀上取下来搁在水槽边上,一边拿毛巾擦着手上的水一边走到石桌旁:“二大爷,您就这么办!山西到北京的火车票多难买呢,他们好不容易抢着了票、坐了好几天慢车、扛着大包小包的土豆红枣老陈醋……到了院门口发现扑了个空!然后您跟二大妈在庙会上吃糖葫芦看踩高跷,晚上回来再训他们不孝顺不听话,非要回来陪你们过年,怎么样?”
“这个主意是不错,但我还有更好的!”何雨柱把牙刷跟搪瓷缸子搁在水槽沿上,走过来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那就是,你们老两口去山西……哎,跟他们错开,都直扑对方老巢。这就叫错峰过年,双向奔赴,各找各的。而且山西也不是没有好玩的,二大爷您就带着二大妈在山西好好转转,过一个快乐的春节。”
“你们几个呀……哈哈哈哈!”阎埠贵指着何雨柱、许大美、何雨水和李怀水,手指头一个一个虚点过去,点了一圈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都是有身份证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爱耍贫嘴,老刘,要不……你就试试这些个主意?”
“去!”刘海忠哭笑不得地一摆手,把手里那枚捏了半天的红炮重重地拍在棋盘上,啪一声脆响:“你也跟他们一样……没个大人样!”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凉茶,把缸子往石桌上重重一顿,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水渍,把那股被众人逗出来的笑意硬生生压了下去,然后开口问道:“老阎,说起来……你们家解放……今年回来不回来?这都……这都十几年没见了吧?这么多年不回来,我都快记不清这孩子长啥样了。”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正要接着说话,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三大妈杨瑞华那越喊越近的大嗓门。
“老阎!老阎!有信!解放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