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苏青瑜把这事彻底抛到了脑后。
傍晚陆正霆回来,手里拎着个网兜。
里头装着两罐麦乳精,一包槽子糕,四块香皂,还有一摞崭新的练习本和一盒铅笔。
苏青瑜眼睛一亮:“发福利了?”
“嗯。”陆正霆说,“你分出来一半,哪天去农场的时候,带给江晚晴。”
“禁书是纪律,该烧。但书是人家的私人物品,她借给你是好意,我不能让她平白受损失。”
“这些东西,就当是赔她的。”
苏青瑜捧着那两罐麦乳精,由衷感慨。
“陆正霆,你这人还真不赖。烧书那事,我原谅你了。”
陆正霆似乎就等着这句话。
他嗯了一声,反手把院门闩上了。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腰,往自己这边一带。
苏青瑜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从躺椅上捞了起来,天旋地转之间,已经被他打横抱着往屋里走了。
“哎?哎哎?”
她扑腾了一下,忽然回过味来了。
合着他在那儿等她的原谅,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江晚晴,是为了这个?!
“陆正霆!现在天还没黑呢!”
“小安在院里。”
他脚步没停,嗓音越发哑了。
“他剥橘子能剥一个钟头。”
苏青瑜:“……”
“我刚给了他三个橘子。”
苏青瑜:……流氓!
以前笑他有隐疾,现在苏青瑜扶着快要断了的腰,真后悔啊。
其实给小安一个橘子就够了的。
真的够了。
她多累啊!
……
首都。
许曼宁回到家,一头扎进自己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也不开,饭也不吃。
她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那天晚上。
她失态的一幕幕,狼狈不堪、歇斯底里,那些全都记忆犹新,怎么忘都忘不掉。
她多么骄傲一个人,怎么可以容忍自己丢人丢到川东的山沟沟里去了。
她用被子蒙住自己,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哭得停不下来。
许曼宁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哭干了,喉咙里一股血腥味。
书房的敲门声已经响了很久,她知道是她父亲许首长来了。
可她不想开门,不想见他。
她只想躲起来,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最好,就不会有人记得她丢人的那些场面了。
许首长怕女儿出事,到底还是直接拧开门把手进来了。
他看着床上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女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起来,把脸洗了,跟我到书房来。”
……
书房里,许曼宁坐在藤椅上,眼睛肿得像两个桃。
“你回来把自己关起来,那个样子吓人得……我只好腆着老脸给川东军区那边打了电话,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联欢野营,几十号军嫂菌子中毒,上吐下泻抓小人,半夜鸡飞狗跳……”
许曼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爸,我也不知道那个见手青要炒那么久……”
“你不知道你敢指挥几十号人?外宾宴席上吃过,你就以为自己能上天了?我带兵四十年,没有把握的仗从来不敢打,你倒好,只吃过一回都没了解的菜,你敢叫几十个人一起吃!”
许曼宁被训得涕泗横流,委屈和不甘一股脑涌上来,话没过脑子就冲出了口。
“都怪那个苏青瑜!菌子是她先摘的,她明知道怎么做才没事,她故意不说清楚,她就想看我出丑!爸,你让陆正霆跟她离婚,那种女人根本配不上他,你得帮我教训她!”
“住口!”
许首长一巴掌拍在书桌上。
“人家当场劝过你没有?她劝了。你听没有?你不听!出了事,你倒打一耙,还想让我用职权替你报私仇?”
他指着女儿,手指头都在抖。
“许曼宁,我这点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给你拿来出气的!几十个军属吃进医院,你不想着自己错在哪儿,先想着整人?你这个思想,很危险!”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半晌,许首长重新坐下来,语气冰冷可怕。
“收拾东西,去你姑姑那边的街道工厂报到,下车间,劳动一年,什么大小姐脾气都给我收起来。”
“川东那边全体中毒家属的营养费,从你的生活费里出,一分不少。还有……”
他把信纸和钢笔推到许曼宁面前。
“给陆正霆的爱人写道歉信,态度给我摆正,写不好就给我重写!”
许曼宁瞪着那沓信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让她给苏青瑜道歉?
她宁可去车间多拧一年螺丝!
可父亲的眼神告诉她,这不是商量。
她不情不愿地拿起钢笔,慢吞吞写了起来。
……
川东这边,苏青瑜刚从农场回来。
她搭了辆顺路的骡车,把麦乳精、槽子糕、香皂和练习本给江晚晴送了过去。
江晚晴抱着那罐麦乳精,听说是陆正霆赔她的书钱,愣了半天。
两人蹲在草垛后头分吃了半包槽子糕,约好下回赶集再见。
苏青瑜哼着小曲进家属院,脚还没站稳,王秀琴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狗丫!你可回来了!你婆婆出事了,正要送医院呢!”
苏青瑜早有所料,但没想到林月的药那么猛,这么快就出事了。
“怎么了?不是林月给她养胃吗?”她故作不解。
“养什么呀!”王秀琴急得直跺脚,“今天早上突然上吐下泻,人都拉脱形了,脸白得跟纸一样!陆团已经去叫车了!”
苏青瑜跟着王秀琴过去,正好看见两个小战士用担架把张春兰抬出来。
张春兰躺在担架上,嘴唇干裂,眼皮都抬不起来,整个人瘪瘪的。
陆正霆大步走在担架旁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林月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个空药碗,眼睛红红的,嘴里不停地念叨:“不可能不可能……”
吉普车一路开到县医院。
县医院的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白墙白门,搪瓷盘子和铁床架碰得叮当响。
医生给张春兰挂上玻璃吊瓶,问了半天病史,又让人把林月熬药的草药渣拿来。
他捏着药渣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越来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