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是菌子中毒伤了胃，胃气大伤，虚寒得很，这时候最忌讳寒凉的东西。”
他把药渣往搪瓷盘里一扔。
“蒲公英、马齿苋，全是苦寒的！还加了那么重的量！她那胃本来就薄得跟纸一样，你再拿冰水往上浇，这不是治病，这是要她的命！”
跟着来的几个家属院嫂子面面相觑。
马大姐忍不住替林月说话。
“大夫，您是不是弄错了？这姑娘是大学生，在省城学过护理的，她还能不懂这个？”
“学护理的？”
医生抬起头，这才正眼打量林月。
他忽然眯起眼睛。
“哎？你是不是省城师范的？我看着你眼熟。前年学校请我去做过保健课的讲座，你是不是在台下第一排？”
林月愣住了，下意识点头：“是、是我，我记得您……”
林月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护理课成绩很好的，期末还拿了优秀，笔记记了满满两大本……我就是想让她快点好，我是一片好心啊！”
医生气得直拍桌子。
“你胡闹！你学的是护理，又不是医生！你以为你学一个学期，就能给人开方子治病救人了？照你这么算，还要我们这些学医的吭哧吭哧学那么多年干什么？！”
林月的眼泪掉下来，抽抽噎噎，越哭越委屈。
“那、那也不能全怪我……她本来胃就坏了，苏狗丫还说要给她吃什么猴头菇，那种土偏方，听起来就不靠谱，我这才想着用正经草药……”
“猴头菇？”
医生一抬手，打断了她。
“猴头菇怎么不靠谱？猴头菇健脾养胃，她这个胃病，吃猴头菇最对症！温水发透去了苦味，拿老母鸡吊汤，小火慢煨，病人喝上半个月，比你那苦寒草药强百倍！”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没好气地说道。
“要是一开始就吃猴头菇，哪来今天这么多事？”
走廊里鸦雀无声。
马大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前几天在张春兰家院子里，是谁嘀嘀咕咕鄙视猴头菇的？是谁说还是大学生靠谱的？
敢情大学生捅了个大篓子，苏狗丫才是对的？
几个嫂子齐刷刷回头，看向走廊长椅上坐着的苏青瑜。
苏青瑜冲她们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
张春兰住了五天院。
这五天里，林月来过。
张春兰正挂着吊瓶，一看见她，浑身一激灵，扯着嗓子就喊护士。
“护士！护士！让她走！我不喝！我什么都不喝她给的！”
林月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叠声地道歉。
张春兰把脸别向墙壁，说什么也不肯回头。
她是真怕了。
林月最后把罐头放在门口，捂着脸跑了，此后再没敢露面。
家属院来帮忙的几个嫂子回去，把医院里的事原原本本宣传开了。
从林月怎么被医生当众训斥，到医生怎么夸猴头菇，再到张春兰怎么吓得喊护士。
细节添油加醋，讲得活灵活现。
大槐树下，嫂子们一边择菜一边感慨。
感慨完了，话题就拐到了苏青瑜身上。
“说起来，青瑜一个乡下姑娘，咋知道猴头菇养胃的？还知道怎么泡怎么炖？”
这话传到苏青瑜耳朵里，她赶紧解释清楚。
“这事儿啊，还得亏小安。”
“有回小安摘回来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跟个猴脑袋似的，他稀罕得不行。”
“我哪认得那是什么，有回去医院顺嘴问了医生。大夫说那是猴头菇，金贵东西，健脾养胃，还教了我要怎么泡怎么炖，这不，妈一病，我就想起这茬了。”
“要不是小安把那个猴脑袋摘回来，我哪知道这些？这孩子，真是个小福星。”
……
家属院再次传开了。
“听说了吗？陆团家那个傻小子，是个福星！”
“上回他闹着吃烤苞米，救了他后妈一命。这回他摘了个猴头菇，本来也可以救他奶奶一命的！”
“这孩子，真是神了！”
……
张春兰出院后瘦了一大圈，走路都打飘。
她一进家属院，正碰上陆安抱着沙包在院子里玩。
搁在以前，张春兰看到这个不会说话的傻孙子，想到他不是陆正霆亲生的，心里总是有一万个疙瘩。
这回她盯着陆安看了半晌，忽然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把水果糖，塞进陆安手里。
“小安啊，好孩子。”
毕竟，陆安是个小福星。
谁不想跟福星亲近亲近呢？
……
又过了两天，周警卫员送来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八分钱的邮票，落款是首都的地址，寄信人写着许曼宁三个字。
苏青瑜拿着信进了灶房，直接扔进了灶台里。
陆正霆正好看到了。
他有些奇怪。
“你怎么不看？应该是许首长让她写的道歉信。”
“懒得看。”苏青瑜答得干脆。
陆正霆沉默了一瞬，语气缓了几分。
“烧了也好，这事就算翻篇了，你倒是豁达。”
“豁达什么呀。”
苏青瑜洗了把手，从碗柜里摸出两块桃酥。
“她道她的歉，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打算原谅她，所以懒得看。”
她咬了口桃酥，龇了龇牙。
“我这人，很记仇的。”
陆正霆：“……”
……
陆安小福星的名声传开以后，张红霞七岁的儿子揣着两颗水果糖凑到跟前，说要沾沾福气。
接着又有几个孩子围过来，你摸一下他的衣角，我碰一下他的手背，跟摸庙里的石狮子似的，摸完还煞有介事地许个愿。
“希望考试得一百分！”
“希望食堂中午有红烧肉！”
陆安站在原地，由着他们摸，不哭也不躲。
苏青瑜在旁边看着，有些憋不住想笑。
以前陆安在大院里，别的孩子都不搭理他。
跳房子的不叫他，丢沙包的不带他，几个皮小子从旁边跑过，还要回头冲他做鬼脸，嘴里念着傻子傻子。
大人看见了也多半装没看见，顶多说一句小孩闹着玩。
现在，渐渐有些不一样了。
李芳老师跟苏青瑜说，幼儿园现在自由活动时，总有孩子搬着小凳子凑到陆安旁边坐。
“昨天小胖还把自己的铁皮青蛙上满了弦，放在小安面前蹦给他看。”
“小安看了老半天，小胖让他拧发条，他真伸手拧了。你是不知道，全班小朋友都鼓掌，跟过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