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比刘小芳想的热闹。
没人摆摊,货都揣在身上。
穿蓝布衫的中年人掀开衣襟,里头别着几双尼龙袜。
挎篮子的老太太,篮子底压着布票粮票。
靠墙站着个瘦高个,见人先低声问一句:“要票不?缝纫机票,手表票,都有。”
还有个老汉袖着手蹲在墙根,跟前摆着两双半新的皮鞋。
斜对面一个后生,怀里鼓鼓囊囊,逢人就掀个缝,里头是几沓工业券。
人人压着嗓子,眼睛却滴溜溜往巷口瞟。
刘小芳紧张得手心冒汗,可一看见那块表,什么都忘了。
上海牌,全钢,锃亮,表蒙子底下的秒针一走一跳。
“八十。”卖表的黑瘦汉子伸出手指头,“不要票!”
刘小芳咬着牙,把贴身缝着的钱一层一层拆出来。
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一块的,数了三遍。
钱刚递过去,表刚攥进手心。
巷口忽然响起一声哨子。
“市管会的!都别动!”
巷子两头呼啦一下被人堵死,戴红袖箍的市管会干部,还有挎着枪的民兵,一前一后挤进来。
巷子里炸了锅。
挎篮子的老太太篮子一扔就跑,没跑两步被薅住后领。
瘦高个把票往嘴里塞,被两个人摁在墙上,掰着嘴往外抠。
刘小芳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手里还攥着那块表。
人赃并获。
连同她在内,巷子里摁住了七八个,用一根麻绳串成一串,押去了市管会。
一间小屋,墙上刷着严厉打击投机倒把的标语,桌上摆着没收来的尼龙袜和的确良。
登记的干部头也不抬,姓名,年龄,单位,家庭出身,一项一项问。
“同志,我头一回,我真是头一回。”刘小芳哭得直打嗝,“钱还给我吧,我不要表了,我再也不敢了……”
“头一回?”干部笔尖一顿,哼了一声,“进来的个个都说头一回。”
一听单位是教师进修学院,还是地区选送的进修苗子,干部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当下就让人去学院通知领导来领人。
……
斜对面茶摊上,林月手里的粗瓷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看见了。
被两个市管会干部从巷子里架出来的,不是苏狗丫。
是刘小芳!!!
刘小芳头发散了,脸上又是土又是泪,嘴里哭喊着,隔着半条街,林月看得一清二楚。
她浑身的血,从头凉到脚。
怎么会是她?
怎么会是刘小芳?!
她顾不上想,一口气溜出两条街才敢直起身。
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回招待所的路上,她一遍遍跟自己说没事的,检举信没署名,没人知道。
刘小芳是自己要去的,跟她没关系,跟她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两条腿却一直在抖。
……
傍晚,招待所炸了锅。
进修学院的两位领导,陪着市管会的人,把刘小芳押了回来收拾东西。
两位领导的脸黑得像锅底。
进修名额多金贵,全地区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班倒好,出了个投机倒把的。
明天全院通报,他俩年底的先进算是泡汤了。
处理结果跟着就到了。
投机倒把,证据确凿,手表没收,钱款没收,取消进修资格,通报地区教育局和原单位,连夜遣返,回公社听候处理。
刘小芳把新领的教材一本一本交回去,手哆嗦得系不上包袱皮。
消息一传开,整个楼道都挤满了人。
进修班的老师同学,招待所的服务员,连登记的那个老头都摘了老花镜,扒着门框看。
“瞅着挺体面一姑娘……”服务员抱着簸箕直咂嘴。
“怪不得她今天下午魂不守舍的。”同班的同学压低嗓子,“原来是惦记这个去了。”
刘小芳被人搀着,眼睛肿成两条缝,一边走一边哭。
完了,全完了……
人堆里头,苏青瑜捧着半个苹果,看得津津有味,满脸都是哎呀还有这种事的震惊。
就在这时,市管会一位干部忽然问了一句。
“刘小芳同志,你外地来的,头一回到省城,三圣巷这种地方,谁告诉你的?”
刘小芳的哭声一噎。
她猛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在人群里一扫,钉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是林月!”
她伸手指过去。
“是林月说的!她说三圣巷什么都有,不要票,便宜一半!”
楼道里嗡的一声,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钉在了林月脸上。
进修学院的领导脸色沉下来:“林月同志,她说的是真的?你早知道那是黑市?”
楼道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林月开口。
林月脑子里嗡嗡的,可面上,她硬是挤出一脸茫然。
“小芳,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眼圈说红就红,“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三圣巷?”
刘小芳不敢置信:“你装什么?!就是你说的,不要票,便宜一半!”
“我是听进修班的本地同学议论过,说城东有个鸽子市,市管会前儿还抓了人。”
林月转向两位领导,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领导,同学课间闲聊,我路过听了一耳朵。我要知道小芳会去,拦都拦不及啊,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刘小芳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屁!好朋友?你有好事想着过我吗?”
“我有什么好事?”
林月打断她,嗓门也拔高了。
“倒是你,小芳,一块表八十块,你眼睛都不眨就掏钱。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攒那点钱容易吗?你怎么就敢往那种地方去?你不就是想买块表显摆,好叫某些人高看你一眼吗!”
“你血口喷人!”刘小芳脸涨成猪肝色,“你不也天天姐夫长姐夫短,当谁听不出来你那点心思!”
楼道里嗡的一声,看热闹的一下子议论开了。
对姐夫有心思??
天呐这……
“你——”林月感受到大家的眼神,恨不得往地缝里钻。
刘小芳这些字眼太难听,太不光彩了!
林月这回是真气哭了。
“行了!”进修学院的领导听得脑仁疼,喝止了两人。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跟狗咬狗似的。
咬来咬去,咬到最后也没咬出个凭据,倒是让周围人看热闹看了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