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刘小芳就被押上了回县里的车。
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林月一眼，那眼神，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
林月也没落着好。
第二天一早，进修学院的处分就下来了。
“林月同志，事情虽然查无实据，但闲话从你嘴里过，影响极坏。”
领导的脸沉得能滴出水。
“进修班是培养骨干的地方，容不下搬弄是非的人。你的进修资格，一并取消，回原单位听候安排。”
林月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个干净。
她张了张嘴想喊冤，可对上旁边市管会干部看过来的眼神，又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再说下去，万一追问出别的呢？
她灰溜溜回屋收拾东西，同屋的同学都躲着她走，碰了面，眼皮都不抬。
来的时候风风光光，全公社就选出俩。
走的时候，一个遣返，一个除名。
……
深夜，招待所一楼。
苏青瑜泡完脚，往床上一歪，忽然想起来什么。
“哎，对了，跟你说个事。”她盘着腿，语气随意，“三圣巷那地方，前两天林月也跟我讲过来着。”
陆正霆正给陆安掖被角，闻言回过头。
“她跟我说，那里什么紧俏货都有，还让我千万别告诉你，说你死板，知道了肯定拦我。”
“哪天说的？”
“就小芳出事那天晌午。”苏青瑜打了个哈欠，“她让我睡个晌午觉，说下午货最全，去了正好。”
陆正霆没再说话。
灯光底下，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
早上，林月拎着人造革旅行包下楼，在楼梯口被人拦住了。
陆正霆站在那儿，军帽压在眉骨上。
“借一步说话。”
林月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姐夫单独找她。
她飞快地抿了抿鬓角的碎发，跟着他走到招待所后院，心里七上八下，又忍不住冒出点说不清的期盼。
是不是姐夫看她这两天受了罪，所以心疼她了……
谁知到了角落，陆正霆开门见山。
“三圣巷，你也跟青瑜说过？”
林月立刻紧张起来。
“姐夫，你听我解释，我就是当闲话说的，我哪知道……”
“你掐着我出门的点子上楼，让她睡个晌午觉下午去，还让她别告诉我。”陆正霆冷冷看着她。
“林月，你姐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该多失望。”
林月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可哭着哭着，她心里忽然又忍不住想。
姐夫还愿意骂她，还愿意管教她……
是不是说明，在他心里，她到底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可陆正霆接下来的话，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你姐拜托过我，如果她哪天出事，你年纪小，没了爹娘没了姐，让我多看顾你。”
“这两年，我做到了。逢年过节的帮衬，你上学、进修，能帮的我没推过一次。”
“从今天起，我欠你姐的，都还完了。”
林月猛然抬起头。
“陆家的大门，你不必再登。小安，你不用再来看。你姐的墓，也不必去了。”
“姐夫！”林月慌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不能这样，我姐她……”
“你不配提她。”
陆正霆每个字都冷得林月牙关发颤。
她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再有下回，教唆军属投机倒把，够你在里头蹲几年，你自己掂量。”
说完，陆正霆转身走了。
林月一个人站在后院，拎着包，站了很久很久。
……
林月走了，刘小芳也走了，招待所一下子清净了。
苏青瑜的心情没受半点影响。
接下来两天，陆正霆小本子上剩下的几样，一项一项划掉。
公园门票三分钱，进门就是一大片湖，湖面上漂着几只木头船。
苏青瑜围着码头转了一圈，傻眼了。
“没有用脚踩的船吗？”她比划。
陆正霆看了她一会儿：“没见过。”
这年头哪有那个。
只有手摇的木船，一毛钱一个钟头，船身漆成绿的，桨架在船舷上。
于是变成了，陆正霆摇桨，苏青瑜坐船。
她往船头一坐，嗑着瓜子，把瓜子皮一把一把撒进湖里喂鱼，嘴里还指挥方向：“往那边，那边有鸭子。”
陆安趴在船舷上看水里的影子。
陆正霆摇了一个钟头的桨，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苏青瑜坐在船头，看得美滋滋。
……
第二天，电影院。
门口立着大海报，售票处就一个小窗口。
一毛钱一张票，木头翻板椅，坐上去咯吱响。
放的是《闪闪的红星》。
灯一黑，放映机在头顶嗡嗡地转，一束光打在白布幕上，全场立刻安静了。
苏青瑜看到一半，脑袋一歪，靠在陆正霆肩膀上睡着了。
再睁眼，电影快完了，满场大人孩子都红着眼圈。
就她一个人睡得腮帮子发麻。
倒是陆安，从头到尾瞪着眼睛，一眨没眨。
散场出来，走到海报底下，陆安忽然停住，学着电影里潘冬子的样子，举起小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陆正霆蹲下来，帮他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好。
“这样。”
陆安仰着头看他，又敬了一个。
这回标准了。
旁边散场的人群里有人瞧见了，笑着说：“这孩子真精神，是块当兵的料。”
陆正霆一把将陆安抱起来，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陆安吓了一跳，随即抓住了他的头发。
父子俩往前走，苏青瑜啃着冰棍跟在后头笑。
……
临走前一晚，招待所来了个通讯员，骑一辆二八大杠，帽檐压得低低的，一口气爬上楼。
敲开门，立正。
“陆团长！老首长请您和嫂子、小安，明晚到家里吃饭！”
陆正霆的老首长，如今在省军区。
陆正霆前两天去省军区办事，见过他一回，老首长当时就念叨，说家属来了也不言语一声，不像话。
这不，直接派人来请了。
去老首长家做客，苏青瑜的第一反应是：
“席面好不好？”
陆正霆：“……”
“嫂子的手艺好。”他实事求是，“老团长家的腊肉，是川东带来的。”
“去！”
第二天傍晚，一家三口收拾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