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瑜围着那条新纱巾,抹了友谊牌雪花膏,香喷喷的,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
省军区大院,门口有哨兵,登记,敬礼。
里头小楼一排一排,家家窗台上摆着花盆。
老首长家的门开着,夫人在门口等着,一见他们就笑,拉着苏青瑜的手上下打量,连声说好。
“这就是青瑜吧?哎哟,气色真好。”
夫人把她拉进屋,又低头看陆安。
“小安也长这么高了,小脸圆乎乎的,养得好,养得好啊。”
苏青瑜把点心递过去,嘴甜得很:“嫂子,一点心意。”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夫人嘴上嗔怪,手却接得高高兴兴,转身就给她抓了一把炒花生。
“自家炒的,香。”
屋里桌上已经摆开了,红烧鱼,腊肉炒蒜苗,油炸花生米,一盆豆腐青菜汤。
老首长招呼陆正霆坐,亲自给他倒酒,又逗了逗陆安。
“正霆有福气。”老首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看着这一家三口,连连点头。
苏青瑜夹了一筷子腊肉,又咸又香,确实比国营饭店的还好吃。
酒过三巡,老首长放下杯子,忽然叹了口气。
“正霆啊。”
“今天叫你们来,除了吃饭,还有件正事。”
正事?
陆正霆放下筷子,苏青瑜也竖起了耳朵。
“过两天,省里开拥军优属、拥政爱民先进代表会。”
“省军区、省革委会,有头有脸的都到,好些人带家属。会后省里摆宴,席面在招待所大餐厅。”
“我的意思,你们晚走两天,正霆跟我去露个脸。”
这是明晃晃的提携。
陆正霆却皱了眉。
“老团长,我人微言轻,那种场合都是首长们的局,再说,我后天就……”
“后天的车可以改签嘛。”老首长摆摆手,“让你去你就去,吃顿饭,认识认识人,又没让你上台讲话。”
“再说这回,大军区也来首长。”
老首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在下头再能打,上头没人知道你姓啥,也是白搭。露个脸,没有坏处。”
陆正霆还要再推,旁边的夫人笑着接过了话,拉着苏青瑜的手。
“青瑜你去不去?听说是从金牛坝请的老师傅,当年给做过国宴的。开水白菜,樟茶鸭子,灯影牛肉,宫保鸡丁,甜烧白……平常人一辈子也吃不上一回。”
苏青瑜嚼花生的动作停了。
开水白菜她知道,国宴名菜。
上辈子她只在美食纪录片里看过,隔着屏幕咽口水。
这辈子,真人版的国宴师傅,现做现吃?
她在桌子底下拽了拽陆正霆的袖子。
陆正霆偏头看她。
苏青瑜眼睛亮晶晶的,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行,去。”陆正霆改了口。
老首长哈哈大笑,指着他:“你小子,刚才还推三阻四的!”
……
饭后,夫人把苏青瑜拉进里屋,说要教她点东西。
“到了那天,你穿一身干净素净的衣裳就行,这条红纱巾可以围上,衬气色。”
“但是你得记住我这三句,一是不替人带话,二是不替人收东西,三是不议论任何一家的是非。”
“那天去的夫人,分好几拨。”
夫人压低声音。
“省军区几位首长,省革委会几位主任,面和,心不和。你家正霆年轻,能打仗,前程远着呢,哪一拨都想拉他。”
“你老首长的意思,哪边都不站,跟谁都客客气气。”
“所以到时候,谁跟你套近乎,打听正霆,你就装傻。”
夫人教她。
“你就说,我一个家属,就知道家里的锅台,外头的事,一概不懂。”
“敬酒你不用喝,就说不会,没人逼女同志。”
“座位跟着我坐,别乱挪。谁来敬你酒,你端茶。”
夫人说着,想起一桩旧事。
“前年有这么个会,一位师长的家属,席间多喝了两杯,替人带了一句话,就一句话。”
夫人伸出一根手指头。
“回头两边对质,话走了样,闹得两家见面不说话,那位家属回去让她男人关了半个月禁闭反省。”
苏青瑜咋舌。
这也太惨了。
“所以记住,嘴可以忙着吃。”夫人拍拍她的手,“话,一句不多说。”
苏青瑜听得连连点头。
少说话,多吃菜。
这不就是她的本命局吗?
“嫂子你放心。”她拍着胸脯,“我到时候啥也不干,就埋头吃。”
夫人被她逗乐了:“好,到时候多吃点,但小心别噎着。”
第二天,夫人又特意跑了一趟招待所,把那天的章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临走还塞给她二两水果糖,让陆安拿着吃。
……
到了那天,一家三口收拾得利利索索。
省招待所门口,小汽车排了一溜。
上海牌轿车,军用吉普,司机们都站在车边抽烟说话。
大餐厅门口挂着红绸子,横幅从门这头拉到那头,白桌布,大圆桌,穿白褂子的服务员戴着白手套,端着盘子穿梭。
每张桌上摆着两包大前门,一碟水果糖,一碟炒花生,玻璃酒瓶早早墩在桌子中间。
陆正霆一进门就被老首长领着走了,挨桌引荐。
苏青瑜远远瞅见,那边男桌上,不断有人端着杯子过来,跟陆正霆碰一下,再凑近了说两句。
陆正霆不咸不淡,应一句听组织安排,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苏青瑜领着陆安,坐到了夫人们那一桌。
藏蓝呢子大衣的,是省革委会汪主任的夫人,头发抿得一丝不苟的,是吴副司令的夫人,说话慢声细语的,是白政委的夫人。
苏青瑜一坐下就发现,这一桌说话,跟她们家属院完全不一样。
“汪嫂子这件大衣真排场,是在上海做的吧?”
“哎呀,旧衣裳了。”汪夫人抚着衣襟笑,“倒是白嫂子,听说你家老三提干了?如今在哪儿锻炼来着?”
“还在农场。”白夫人慢声细语,“年轻人,多锻炼锻炼好。”
“是该多锻炼。”吴夫人接话道,“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倒是想锻炼,就是身子骨弱,这不,刚给调回城里养病。”
“养病好,养病好。”汪夫人笑呵呵,“城里有条件,养得仔细。”
话里话外,是说她家儿子吃不了苦,找门路回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