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半山腰，日头升高了。
石阶在松树林子里钻来钻去，陡的地方，得扶着栏杆上。
何曼丽渐渐不对劲了。
她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
她抬手扶了一下肚子，又赶紧放下，左右看看，没人注意。
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咬咬牙，接着往上爬。
可腿肚子不听使唤，一步比一步沉。
文工团另外几个姑娘，平时练功练的是腰腿软功，真到了爬山上，还不如天天跑腿的小秦护士。
汪卫虹这一队，按着苏青瑜的匀速法子，渐渐的，整体超到前头去了。
小姐妹们急了：“曼丽，快点呀！”
何曼丽落在最后，眼睁睁看着汪卫虹的背影就在她前头。
全队看最后一名。
她成了全队垫底的。
再这么下去，等汪卫虹全队到顶，她还在半山腰。
当着全所的面，她何曼丽就是最大的笑话。
她胸口一阵发堵，眼前发黑。
前头，汪卫虹正上一段窄台阶，两个人并排都费劲，台阶外沿就是陡坡。
何曼丽眼珠一红，几步抢上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肩膀照着汪卫虹就撞了过去。
这一下要是撞实了，汪卫虹滚下陡坡，不断骨头也得挂彩。
汪卫虹听见动静，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一把抓住了栏杆。
何曼丽这一撞，用了十成的力气，全落了空。
她自己眼前一黑，脚底下踩空，收势不住。
汪卫虹抓着栏杆回身，胳膊肘正撞在她身上。
“哎呀……”
何曼丽一屁股坐倒在石阶上，顺着台阶出溜了两级，白球鞋都蹭掉了一只。
动静这么大，前后的人都围过来了。
何曼丽坐在台阶上，头发散了，先是一懵，随即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就哭。
“汪卫虹！你推我干什么！”
“我没有！”汪卫虹气得脸通红，“是你先撞我的！”
“我撞你？我好端端走我的路，我撞你干什么？”何曼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家伙儿评评理，比赛就比赛，哪有输不起就动手推人的？”
她那几个小姐妹立刻围上来帮腔。
“就是，我们都看见了，卫虹同志回身就是一胳膊！”
“比赛嘛，输赢常有的事，推人就不对了。”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
台阶上，众人确实只看见汪卫虹回身，何曼丽倒地。
汪卫虹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
她算是明白了，这人根本是存心的，撞人不成，反咬一口。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一声哎哟。
苏青瑜分开人群挤进来，一屁股也在台阶上坐下了。
众人都愣了。
“我也被撞了。”苏青瑜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刚才她们队里乱挤，不知道谁撞了我一下，我这肚子……”
何曼丽哭声一顿：“你装什么装！谁撞你了？！”
“同志，话不能这么说。”苏青瑜虚弱地摆摆手，“我这情况不一样。”
“我这个月的月事，迟了好几天了，我刚结婚不久，这八成是有了。”
“让你们这么一撞，动了胎气，可怎么办哟……”
满台阶的人，嗡一下炸开了。
孕妇！
登山比赛把人家孕妇撞了，这还了得？
“哎哟，文工团的同志，你们这就过分了啊。”
“比赛归比赛，怎么能撞人呢？”
“撞的还是个孕妇，这要真出点事，谁担待得起？”
指指点点，全冲着文工团这一队来了。
所里的干事挤进来，脸都白了，连声问要不要紧，回头就喊人去找担架，要送苏青瑜去卫生所。
“不用不用。”苏青瑜摆摆手，扶着汪卫虹的胳膊，颤颤巍巍站起来，“我歇歇就好，歇歇就好。”
“那也得去卫生所看看！”干事擦着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曼丽坐在台阶上，从头到尾被人忘了个干净。
她张着嘴，想哭都没处哭了。
明明坐在地上的是她！
明明她才是……
她死死咬住嘴唇，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苏青瑜被众人簇拥着往山下走，路过她身边，脚步顿了顿，投过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这位同志，你也快去卫生所看看吧。”苏青瑜诚恳地说，“我看你脸色白得吓人，可别是也……”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走了。
何曼丽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厥过去。
她扶着栏杆站起来，浑身都在抖。
这人看出来了？
她就是故意的！？
……
卫生所里，苏青瑜躺了半个钟头，喝了半杯红糖水，说缓过来了。
医生给听了听，看了看，也说不准，只嘱咐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回去静养，千万别再爬山。
苏青瑜连连点头，乖得不行。
出了卫生所，汪卫虹扶着她，忧心忡忡：“你真的……有了？”
“我哪知道。”苏青瑜活动了一下腰，“医生都说不准的事，我哪说得准。”
“那你刚才……”
“我那是害怕。”苏青瑜理直气壮，“万一呢？万一有了，让她们撞没了，我找谁哭去？先嚷嚷出来，让大伙儿给做个证，总没错。”
汪卫虹：“……”
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再说了。”苏青瑜压低声音，“你没看见她爬山的时候，一直扶肚子？”
汪卫虹一愣：“看见了……她不是装的吗？”
“装？”苏青瑜哼了一声，“她那个扶法，跟我见过的那些刚有身子的人，一模一样。”
汪卫虹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她真的……”
……
同一天下午，文工团住的屋子。
何曼丽躺在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肚子一阵一阵地坠着疼。
吴能从卫生所给她讨了药回来，关上门，压低声音。
“医生怎么说？”
“能怎么说。”何曼丽咬着牙，“我不敢让他细看，就说崴了脚。”
吴能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
“你说你，挺着个肚子，跟她们置什么气。”
“我置气？”何曼丽一下子坐起来，眼圈红了，“是她汪卫虹欺人太甚！还有那个苏青瑜，她装怀孕！我看得出来，她那个样子，就是装的！”
“你小点声！”吴能吓了一跳，回头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