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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人生第一個百萬- 第7章 押上去-都市言情-17模板網
第7章 押上去
    9月11日,星期天。

    早上七點,三個人在校門口分開。周維往北,去徐家匯;王海濤往西,去坐開往松江的車;江遠留在學校。

    中午之前回來。周維說。

    回不來呢。

    回不來你就自己想辦法。

    江遠沒在校門口坐著。他去了圖書館三樓的報刊閱覽室。

    架子上擺著幾十種報紙和雜志,都用竹夾子夾著。他抽出三樣︰《中國電子報》《國際電子商情》,還有一本《電子產品世界》。

    他從八月翻到九月,一頁一頁地翻。

    電子詞典的廣告不少。有一家做了整版彩頁,標題寫著開學季,一台頂三本詞典;還有一家在角落里做豆腐塊,寫著誠征各地代理。

    他一家一家看廠名。

    不是。不是。也不是。

    他把三本合上,放回架子。他其實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就算找到了那家廠,他也說明不了什麼——他沒法跟任何人講,他在二十年以後听過一件事。

    中午十二點半,周維先回來。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拍在江遠腿上,人在他旁邊坐下,喘了兩口氣。

    一千二。

    你舅怎麼說。

    他說了兩句話。周維從兜里掏出一張對折的紙,第一句,一個月。第二句,你要是還不上,我不找你,我找你媽。

    他把紙攤開。上面是周建平的字,很短︰

    今借到人民幣一千二百元整,一個月內歸還,不計利息。周維。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周建平自己添的︰逾期按每天三元計。

    三元。江遠說。

    他做生意做慣了。周維把紙折回去,他肯借,就是給我面子了。

    下午兩點,王海濤回來。

    他的鞋上全是土,襯衫領子上有一圈汗漬。他在食堂打了一份飯,坐下來先扒了三口,才說話。

    九百。

    你表哥說什麼。

    他沒說什麼。王海濤說,他在松江一個電子廠,一個月一千二,住在廠里的宿舍。我到他那兒的時候他剛下夜班。

    他把筷子放下。

    我跟他講了半個小時。他就問了三句︰這東西是你的嗎。是賣給誰。什麼時候還。

    你怎麼說的。

    我照你那張紙上說的念。王海濤說,他听完,從枕頭底下摸出九百塊,說你別跟你媽說

    江遠看著他。

    你欠的是人情,不是錢。

    我知道。王海濤又扒了一口飯,所以這九百塊,我要回來了以後第一個還他。

    那天晚上,三個人在宿舍里把錢數了一遍。

    王海濤數,周維盯著看,江遠把數好的按面值碼齊。

    數完,王海濤把錢分成兩沓,一沓一千一百六,一沓九百二十四,用兩條橡皮筋分別扎好。

    為什麼分兩沓。周維問。

    兩處提貨。王海濤說,分開裝。丟一沓不丟兩沓。

    周維看著他。

    你這個人,天生適合干這個。

    我天生適合記賬。王海濤把錢推給江遠,錢明天你帶。你敢帶,我才敢給。

    9月12日,星期一。早上六點,江遠背著書包出門,書包里塞了一個空的鞋盒。

    第一站是虯江路。

    那個穿背心的男人把三個袋子從櫃台上推過來,一袋一袋過數。江遠把一沓錢放在櫃台上,男人拿手指捻著數,數完用橡皮筋扎好,塞進腰上的布包。

    一千一百六。男人說,定金一百,一共一千二百六。

    貨你驗一下。

    江遠把三個袋子拆開一個角,看了一眼,又捏了捏。

    不用驗。

    你倒是放心。

    你已經拆過一袋給我看了。

    男人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江遠把錢遞過去。錢離手的那兩秒鐘,他又數了一遍——一千一百六,十張一百的,一張五十的,一張十塊的。

    男人接過去,沒數,直接扔進腰上的布包。

    你不數?

    你數過了。男人說,從你進門我就看出來了,你在褲子上擦了兩回手。

    第二站是十四廠門市部。那個女同志從後面的庫里抱出一個紙箱,箱子上一層灰,她用袖子抹了兩下。

    兩千二。兩袋整的,一袋兩百。她說,你點點。

    不用點。

    不行。她把本子推過來,你簽個字。出了這個門,少一只都不認。

    這個你們怎麼還沒處理掉。

    清庫的單子報上去三年了。女同志說,上頭沒人簽字。

    江遠簽了字,把錢數給她。她數了兩遍,鎖進抽屜,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收據,撕下來給他。

    下午三點,江遠坐在回學校的公交車上。

    書包抱在懷里,里面那個鞋盒,裝了五千二百只貼片保險絲。

    車到莘莊的時候上來一車人,很擠。他把書包帶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抱在胸口,一路沒敢松。有人往他身上擠,他側過身,把書包挪到里側。

    旁邊一個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大概以為他抱的是錢。

    他抱的確實是錢。

    他掂了掂。

    不到兩斤。

    兩千一百八十四塊錢,加上來回的車錢和袋子,兩千二百零三塊。三個人湊的,借的,加起來三千一百三十塊五。

    回到宿舍是四點半。

    他把鞋盒放在桌上,把袋子一袋一袋拿出來,在床上碼了一排。

    一袋一千。一袋一千。一袋一千。一袋一千。一袋一千。還有一個小的,兩百。

    五千二百。

    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數到第二遍的時候周維進來,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你手抖什麼。

    沒抖。

    抖了。

    江遠把手放到身後去。

    王海濤推門進來,看了一眼床上那些袋子。

    別數了。

    再數一遍。

    你又不會多出來。

    江遠沒理他。他把那六袋東西重新碼了一遍,按標簽上的日期排︰2003年3月,2003年3月,2003年3月,2003年11月,2003年11月,2003年11月。

    排完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傻,把袋子收進鞋盒,蓋上蓋,塞到枕頭里面。

    周維從被子里探出頭。

    江遠。

    明天漲不漲。

    明天不漲。

    那後天呢。

    後天漲。

    你怎麼知道。

    江遠沒答。他听見自己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

    十一點,熄燈。

    他躺在上鋪,眼楮睜著。

    宿舍里很安靜。周維的呼吸聲先起來了,隔了一會兒,王海濤也睡過去了。

    枕頭底下是那個鞋盒,硬邦邦的,硌著他的後腦勺。他把它往下推了推,推不動,就讓它硌著。

    江遠在心里問了自己一句話。

    如果這一次錯了呢。

    他答不上來。

    這句話他以前從來沒在心里問過——前三十年他做判斷,靠的是數據、樣本、評審會,錯了就是錯了,改一版再來。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的對錯,不在他的記憶里。

    在別人的口袋里。

    在常州那家廠的采購員口袋里,在國慶節前那批貨的訂單上,在某個他現在連名字都說不上來的人的一句話里。

    他閉上眼,試著把那個人的名字想出來。

    想了一會兒,出來了。

    那家廠在常州,牌子叫星科,做電子詞典的。他記得這個名字,因為他記得那批說明書是紅皮的,封面上的字印得很擠。

    名字是出來了。

    他接著往下走了一步︰那批貨做完以後的第二年呢,第三年呢。廠門口的牌子還在不在,車間牆上那塊黑板會不會寫上新的型號。

    什麼都沒有。

    不是倒閉,不是做大,不是被誰收購,就是什麼都沒有。像一張紙翻過去,背面是空的。

    他把這一頁在心里翻回來,翻到兩個字上,看了一會兒。

    字還在。後面還是空的。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記得的那些東西,其實是一張篩子。篩眼大的地方,什麼都漏下去了。他手里攥著的,只剩下幾個能過篩的硬塊︰一個日期,一個型號,一家廠的名字。

    他記得的不是未來。

    他記得的是未來里被人反復講過的那幾件事。

    他睜開眼,坐起來,從上鋪爬下去。

    他摸黑把橫線本翻出來,又從枕頭底下摸出筆。

    他沒開燈。走廊上有一盞燈整夜開著,從門縫下面漏進來一條。

    就著那條光,他在紙上寫了一個日期。

    9月13日。

    寫完,他在這個日期外面畫了一個圈,畫了兩遍,圈畫得不太圓。

    然後他在圈的旁邊寫了六個字。

    如果錯了,從頭再來。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壓在枕頭底下,重新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