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江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自己的文曲星、两本参考书和一副耳机装进塑料袋,拿到后街那家旧书店。老板翻了翻,说一共二十三块。
他没卖。
第二件,他去系办公室问助学贷款。管事的老师翻出一本册子,说贷款要填表,要家里开证明,要等审批,最快也要到十一月。
他说了声谢谢,出来了。
晚上八点,他在宿舍楼下等。
周维从校门口一路走过来,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肩上挎着个塑料袋。他走到楼下,先去传达室门口那台饮水机上灌了半缸子凉白开,一口气喝完,才开口。
我舅问你昨天去哪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火车站接人。
谢谢。
你到底去哪了。
虬江路。
周维的脚停了一下。
那地方我舅都不常去。
我知道。
你去干嘛。
看货。
什么货。
电路板上的一只保险丝。
周维看着他,看了三秒,笑了。
你疯了。
可能。
江远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
你买了什么。
给你带的。周维把袋子递过来,我舅柜上退回来的,屏裂了,壳子是好的。你上回说想看看里头的板子。
江远打开看。是一台mp3,屏幕从中间裂了一道,壳子还是亮的,边角没磕。
多少钱。
不要钱,反正是要扔的。
上了楼,王海涛正趴在桌上抄实验报告。他把笔放下,回头看了一眼江远。
货看好了?
看好了。
钱呢。
没有。
王海涛把椅子转过来,面朝他坐好。这是他要谈正事的姿势。
江远把昨天那张收据摊在桌上,又把两个地方的货说了一遍:虬江路三千只,四毛二,定金一百已经交了;十四厂门市部两千二,四毛二,三天内提货。
一共两千一百八十四。他说。
王海涛没看收据。他看的是江远的手。
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我问你要多少。
五百。
周维在旁边了一声。
王海涛打开黑皮本,翻到中间一页,用手指按住。
这五百是我一学期的饭钱。他说,我妈每个月给我打一百二,打到一月。这个本子上记着每一顿。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海涛说,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开这个口。
我问你三个问题。他把椅子往桌子这边挪了挪。
你问。
第一,你怎么知道下个礼拜有人要。
我不知道。江远说,我赌。
赌不算回答。
那我换个说法。江远说,米粒大的一个东西,全上海能凑出五千二百只的,只有两个地方。这两个地方的货,现在都在我手上。下个礼拜只要有一家厂要用它,他就得来找我。
要是没有那家厂呢。
那就是我错了。
王海涛盯着他,没说话。
第二,涨不到九毛呢。
八毛我也卖。
六毛呢。
六毛保本。白干半个月。
第三,三十天卖不掉呢。
按废锡卖。江远说,我算过,一百零四块。
两千一百八十四,变成一百零四。
王海涛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两条腿伸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你身上有多少钱。
二百一十六块五。
全拿出来?
全拿出来。
你为什么不去找我舅。周维忽然说,他一天进出的钱不止两千。
不到最后不动他。江远说,今天跟他开口,他第一句就要问我拿什么还。他借我,是看你的面子;我还不上,丢的是你的脸。
那最后呢。
最后再说。
周维把嘴闭上了。
江远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蛇皮袋,翻出一张A4纸。他把桌上的搪瓷缸挪开,把纸铺平,拿起王海涛那支铅笔。
他一边写一边念。念到哪一条,铅笔就在那一条下面画一道。
货在哪儿,要写清楚。
货:bF-05,贴片保险丝,0.5安,5200只,分两处存放。
本钱多少,要写清楚。
第二条。成本:单价0.42元,合计2184元。来往车费、袋子,按20元计。
第三条。售价:不低于0.9元一只。理由:急着要的人,不会为一毛钱讲价。
多久卖不掉就算砸了,要写清楚。
第四条。周转:最长三十天。三十天卖不动,按废锡处理,回收价0.02元一只,折104元。
这一条是他自己给自己划的线。他问过虬江路收废板子的老头,这样一盒东西,人家给一百块出头,多一分都不要。
第五条。最坏结果:亏损2100元。
第六条。这2100元三人分摊,江远那一份,他一个人还。
第七条。还不上怎么办。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铅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下去。
亏了,我卖血、退学、去深圳打两年工,还你。
周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没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他的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王海涛把那张纸拿过去。
他看得不快。看到第二条的时候,他用手指把20元敲了一下;看到第四条,他把那个104过了一遍;看到第七条,他停住了。
这三分钟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收据要过去,对着灯看了看上面那行字,又看了看江远。
第二件,他把黑皮本翻到记伙食费的那一页,用铅笔在最后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是空的。
第三件,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
屋里没人说话。走廊上有人端着盆走过去,拖鞋啪嗒啪嗒。
王海涛把纸推回来,把铅笔也推回来。
卖血那句划掉。
为什么。
卖血不值钱。王海涛说,你先把字签好。
江远划掉了那半句。划得很轻,纸背上还看得见底下那两个字。
然后他在每一条后面签自己的名字。
签了七遍。
签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白天在系办公室里,那个老师翻册子的动作——翻得很慢,很平,像一个人已经翻过太多本,知道后面每一页写着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接着往下签。
字不好看,但每一遍都一样。
王海涛等他签完,把纸折成两折,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我出五百。
周维从门口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上,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
他数了两遍。
三百一十四。
王海涛抬头:你哪来的钱。
攒的。周维说,本来想买双球鞋。
江远看着他。
我给你写借条。
写了我也不看。周维把钱推过去,你要真亏了,球鞋我自己再攒。
二百一十六块五。江远说。
三个人凑的钱摊在床上。王海涛一张一张地捋平,五块的压着十块的,零的挑出来,硬币单独摞了一小堆。他拿尺子在黑皮本上打了一格,记下日期、金额、出资人。
数到第三遍才数清楚。
一千零三十块五。
差一千一百五十三块五。江远说。
王海涛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是去年中秋的月饼盒,盖子上的嫦娥磨掉了一半。他把钱放进去。
江远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百二十七块五,放在桌上。
王海涛看了一眼。
这个不算。
不算。
王海涛把它推回去,推到江远手边。
这是本金。他说,本金不许动。
周维愣了一下:那不也是钱吗。
那是他妈的。
周维不说话了。
你这个月怎么吃饭。周维问。
早上少吃一个包子。江远说。
一个包子两毛五。王海涛说,一天两毛五,三十天七块五。你差得远。
那我中午不吃蛋。
你本来就没吃蛋。
那就晚上不吃。
屋里静了一下。
行了。王海涛说,吃饭的时候你跟着我。我打一份,分你一半,这个不算钱。
我说不算。
王海涛把铁盒子的盖子按下去,两只手在盖子四边各压了一遍,压得很实。他把盒子塞回床底,又拖过来一只装书的纸箱,把书压在上面。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维爬到上铺,躺下,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江远。
你要是真赚了,那双球鞋你别忘了。
忘不了。
周维缩回去了。
王海涛关了灯,走到门口,又停住。
三天。他说,三天后要是没涨上去,我就把这个盒子刨出来埋了。
埋哪。周维在上铺问。
埋哪都行。王海涛说,反正埋了以后,谁都别跟我提保险丝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