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下旬,周維從徐家匯帶回來一個活。
兩百台mp3。他把書包往床上一扔,我舅的一個朋友,做批發的,手上有一批從日本過來的舊機器,成色太差,賣不出去。要換電池、刷固件、補屏線。
多少錢一台。
他開五塊。
六塊。
你跟誰說六塊。周維愣了,人家已經開口了。
你帶我去見他。
第二天下午,江遠在虯江路街尾那家批發鋪子里見到了那個人。就是上次那個穿襯衫、對賬單的男人,姓不姓什麼江遠不知道,周建平叫他老周。
老周把一台樣機推過來。殼子發黃,屏幕上有一道細痕,後蓋的卡扣斷了一個。
兩百台,全在後面的箱子里。老周說,五塊一台,你什麼時候能交。
六塊。
憑什麼。
因為你怕的不是修,是退。江遠說,這批貨你要發到外地去。壞一台退回來,來回運費你自己出,信譽也是你的。我六塊給你,壞一台,我賠你兩台。
老周看了他一會兒。
你多大。
十八。
十八歲賠我兩台。老周笑了一聲,行。八天,一天二十五台。
八天。
老周從地上的箱子里搬出一台,放在桌上。
你先做一台給我看。
江遠把機器接過來。拆殼,取電池,看了一眼舊電池的型號,從老周櫃台上的電池格里摸出一塊一樣厚的換上,補了兩個焊點,插上電腦,刷固件,合殼。
十七分鐘。
老周拿起來開機,放了一段音樂,又插上耳機听了兩秒。
他說,明天早上八點來。
活是在鋪子後半間干的。那里有一張長條桌,兩盞台燈,一個插座排,還有一台別人不要的舊電腦。
三個人分了工。
活比想象的髒。舊機器從蛇皮袋里出來的時候,殼縫里全是灰,還夾著頭發和細沙。第一道工序是拿舊牙刷把縫刷一遍。不刷干淨,合殼的時候灰會掉到屏上。
電池最麻煩。這些機器是從日本過來的,原配電池的規格不統一,有的厚兩毫米,有的薄一毫米;有的帶兩根線的插頭,有的帶三根。老周的櫃台上有十幾格電池,江遠得一塊一塊比︰比厚度,比插頭,比容量。
頭兩天,誰都是先從箱子里摸一台出來,從頭做到尾︰拆殼,取電池,換新的,刷固件,補屏線,合殼。做得慢,還老出錯。第一天三個人合起來過了十二台,第二天十八台。
第二天晚上,江遠沒干活。他坐在一邊,拿一支筆在一張紙上畫。
他把一台機器的過程拆成了四段。
第一段,拆殼、取舊電池、把殼和螺絲分開放。這一段不需要手藝,誰都能干。
第二段,換電池、補屏線、焊兩個點。這一段要手藝,他自己干。
第三段,刷固件。這一段不用手,用電腦,把機器一台一台插上去,點開始,等進度條。
第四段,合殼、貼膜、試听、裝箱。這一段也不用手藝。
他在紙上畫了幾個方框,用箭頭連起來。畫完他把紙貼在牆上。
從明天起,他說,周維拆,我焊,海濤刷,回來還是周維裝。
我一天刷不了幾台。王海濤說,插一台,等五分鐘。
你插四台。江遠從箱子里翻出一個四口的USb集線器,插上去,一台開始刷,你就去點第二台。四個一起等。
第三天早上八點,三個人開工。
流程順了以後,節拍就出來了。周維拆一台三十秒,江遠焊一台一分半,王海濤那邊四台一輪二十分鐘。中午吃飯的時候,箱子里空出來的位置已經堆了十一台成品。
到晚上收工,他們過了二十台。
二十台乘六塊——一天一百二。
從那天起,這個數就穩住了。
那八天,江遠曠了大概十節課。
第三天下午,周維一邊拆殼一邊問︰你今天不去上課?
下午是公共課。江遠說,兩百人的教室,少一個人沒人看得出來。
那點名呢。
點名我就沒法了。
周維沒再說什麼。他把拆好的機器推過來,殼子和螺絲分開放,按牆上那張流程圖擺得整整齊齊。
活干到第五天,江遠拿那張流程圖去後街的文印店復印了三份,花了六毛錢。一份貼牆上,一份給王海濤,一份折起來塞進自己兜里。
頭兩天一共三十台。第三天到第六天,一天二十台,加起來一百一十台。
第七天白天過了二十五台。晚上那台舊電腦整夜沒關,王海濤兩個小時起來換一次機器,第二天早上多出來四十台。
李存山是在第七天下午來的。
那時候鋪子里正忙。兩百台已經過了大半,剩下的一排一排碼在長條桌上,等著裝箱。江遠低著頭在焊一個屏線,烙鐵尖點在排線的第三個腳上。
門口進來一個人,四十多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著一台舊示波器。
他走到櫃台前,把機器放下。
師傅,這個能修嗎。
鋪子老板掀開看了一眼,搖頭。
開機無光。這個不劃算,修的錢夠買台新的。
那人沒說什麼,把示波器又拎起來。機器側面有一塊銘牌,上頭寫著上海交通大學 電子信息學院 實驗室,是用白油漆刷上去的,字有點歪。
江遠抬起頭,看了一眼。
你打開看看電源那一路。他說,開機無光,多數人先換行輸出。但先看電源,電源的電容鼓了,也要先換。
那人轉過身來。
你會修?
我修過別的。
那人把示波器放到長條桌的空位上,沒再提修的事,就站在那兒看他焊。
江遠焊完一個腳,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又低下頭,接著焊下一個。
手穩。
江遠抬頭。
那人指了指他手上的烙鐵。
心不定。他說。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焊一個點抬一次頭。那人說,焊東西的時候抬頭,說明心里有別的事。你手上這活不難,你在趕數。
江遠沒接話。他把最後一根線焊完,用一個塑料夾子夾住線頭,拿萬用表量了一下通斷。
你是哪個學校的。那人問。
交大,大一。
那人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他拎起示波器,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我以前有個學生,也愛干這個。他說,他走了另一條路。
哪個學生。
那人擺擺手。
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走了。門簾落下來,外面街上的聲音一下又大了。
周維從紙箱後面探出頭︰他剛才說的是什麼路。
不知道。江遠說。
第八天又趕了一天。下午四點,兩百台交完。
老周一台一台點數,點完開了個條子,從抽屜里數出一沓錢。一千二,全是十塊和五十的。
壞的有三台︰一台是屏線壓斷了,一台是電池鼓包,還有一台是刷壞了主板。江遠按說好的賠了兩台的錢,又添上第三台的料錢,一共二十。
老周把那二十塊推回來。
賠得快,比不壞還值錢。他說,下回有活,我還找你。
最後到手一千二。
八天干下來,三個人的手背都被烙鐵燎過。
江遠左手食指上有個水泡,破了,結了痂。王海濤右手腕貼著一塊創可貼,是拆殼的時候被卡扣劃的。周維最慘,蹲著裝箱蹲得太久,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扶著桌子站了半天。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王海濤把錢數了兩遍,記賬。
這個也留著?他問。
留著。江遠說,這錢是買機器的錢。
周維坐在床上脫鞋,听見了,手上停了一下。
他說。
王海濤翻開黑皮本,寫了一行︰十月,修理外包,一千二,入盒。
寫完他抬頭看江遠。
你那三張十塊的,也記上?
不記。江遠說,那是我花掉的。
寫完他抬頭看江遠。
你也說句話。
說什麼。
說這個月不發錢。
江遠從那一千一百八里抽出三張十塊的,一人一張。
拿去買襪子。他說。
熄燈前,江遠把橫線本翻到新的一頁。
前面那些頁上寫的都是日期、型號、價錢、怎麼算、什麼時候漲。全是他自己的事。
他在這頁上寫了一行字。
交大一個老師傅,說他有個學生,走了另一條路。
寫完他看了一遍。
前面那些是貨。這一行,是人。
他把筆帽蓋上,躺回床上。對面鋪上,王海濤翻了個身。
你今天寫什麼了。
寫了一個人。
不知道。江遠說,我連他姓什麼都沒問。
王海濤沒再問。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不問也對。他說,問了就得記。記了就得管。